炼金术(24)
“当初接近你的时候,我确实很需要用钱,但这个不是我的目的。我主要是因为拿到了《当代探索》的面试机会,余小冰让我交一组人文照片当入职作品。我就想,‘残疾人和普通人的界限’这个主题,你是最合适的主角。”
孟希贤一口气说完,心脏砰砰跳。
果然,金司承整张脸冷了下来,“所以,你死皮赖脸地跟着我,就是为了偷拍我?”
他自嘲地哼了一声,“没想到我还有这个价值。”
见他起身要走,孟希贤连忙也跟着站起来。
她追上去扯住他衣角,解释道:“那些交上去的照片,我都做了处理,只有一个轮廓,看不见你五官的。我当时还写了一段主题阐释……”
她回忆着那段文字,全部背了出来。
话音落了,金司承的下颚线依旧紧绷着,但好歹停住了脚步。
见事情可能出现转机,孟希贤鼓起勇气,又继续道:“当时我跟你说,要一万作为试用期费用,你给了钱包让我自己拿。其实我没拿那么多,大概就是我们来回三皇山的交通费,加上山上的住宿,还有蹦极的钱,多出来的部分,我还补了点。我知道你不差那几万块钱,现在说出来,只是想告诉你,我的真实想法。”
金司承冷笑道:“那你现在是良心不安,来坦白求原谅?”
“是坦白,也是道歉”,孟希贤老实回答,“我知道这很自私,利用了你的处境。对不起,金司承,真的对不起。”
这个时候,服务员刚好来送餐。金司承站在过道里,走也不是,坐也不是。
孟希贤拉拉他衣袖,“人来人往的,坐下说吧。”
金司承不耐烦地重新坐下,他倚在卡座的沙发背上,镜片后的双眼似乎看透了一切。
他问孟希贤:“你今天找我出来,除了道歉,还有别的事吧?”
该来的还是来了。
孟希贤的心又悬了起来,“确实还有一件事。杂志社很满意那组照片,想作为下个月的重头戏,但是他们还想要一个采访。”
她说着,声音小了,头也低了下去,“我知道这很过分,在你刚刚知道我骗了你之后,还提这种要求。如果你想拒绝,也没关系,我会再想别的办法。”
金司承却打断了她剩下的话,“可以。”
孟希贤抬起头,有点呆。她预想过他会直接起身离开,或者让她滚蛋,唯独不敢想象他能答应得那么干脆。
金司承没听到孟希贤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我说,可以接受采访,你尽管问,我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如果你不赶时间,现在就能开始。”
孟希贤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录音笔和笔记本。
她按下开机键,把笔推到金司承前面,“那我们就从你失明后的感受开始聊起?或者你愿意从哪里开始都行。”
金司承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思绪。
咖啡馆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背景里还有咖啡机磨豆子的声音。
他缓缓开口,开始剖析自己:“失明最初的那段时间,我感觉世界被强行关闭了。愤怒吗?有的,但不是针对撞我的那辆车,也不是针对命运。那种愤怒很空,像一团闷在胸腔里的浓烟,找不到出口烧起来。”
“我在过去二十几年建立起来的一切,包括我的价值,别人看我的眼神,我自己对自己的认知,全部倒塌。金司承这个人,只剩下一个名字,和一个无用的躯壳。”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失明之前,我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学业、事业、别人眼里的光环……我觉得那都是我自己挣来的。瞎了以后才明白,那光环一多半,是我爸金秉诚的名字赋予的。没有那个名字,谁会让我一路绿灯?”
“我爸是有来医院看过我,但不是安慰,只是评估,评估我这个受损的‘资产’还有没有利用价值。当他发现我不能再像一个合格的继承人那样,为他掌控集团,甚至因为失明导致联姻告吹……我在他眼里,大概就和一个摆在客厅角落坏了的花瓶差不多。安静待着,别惹麻烦,就是他对我最大的期望了。”
“至于其他人……趋炎附势的嘴脸,我以前就知道。只是没想到,当‘势’没了,‘炎’也灭了的时候,他们会离开得那么快。过去那些称兄道弟的,一个都没来。病房里冷清得像个冰窖,只有蕊希,还记挂着我这个没用的哥哥。”
“后来我实在受不了了,自己跑出了医院,和你去了三皇山。你倒好,还扯着我帮那些村民卖水果。呵呵,金秉诚的儿子在街头当小贩,多好的新闻标题。”
“但是,当那个小姑娘把手里的苹果递给我,说‘谢谢叔叔’的时候,我还是觉得,我像个能帮得上一点点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