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顺与长生(出版书)(15)
这天,美顺和邵大姐正在灶间烙饼,英姐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冲邵大姐说:“小邵,你先干,我和美顺说点事。”
“行——”邵大姐一副不大乐意的样子。
英姐拉着美顺一直出了食堂。美顺说:“师傅,哪里呢?”英姐答:“别问,走着。”
去年,英姐分到了厂里给职工买的福利房,在电厂小区外,和美顺住的小区相隔一站多地。年初,又当上了管理员,专管面食,不再跟美顺烙饼。可她依旧关照美顺,像师傅又像姐姐,有啥心里话,美顺也愿和师傅说。
正是上班时间,厂区里空荡,无人走动。英姐的脸色有些苍白,说:“美顺,告诉你个事,要记在心里。赶紧回家找你婆婆……”美顺被英姐的神情吓住了,强笑着问:“咋个了呢?”英姐紧盯着美顺,说:“赵厂长,让警察给抓走了!”
“咋个了呀?师傅你莫逗我呢。”
“逗你个屁!今天早上开厂例会时抓的,我亲眼见!听说是经济问题,不少钱呐。”
美顺傻了,两手发抖,看着师傅不会说话。英姐说:“哎哟,快回家和你婆婆商量,紧着想辙吧。”
“那、那咋,我、我去叫长生。”
“叫他干吗,他管个屁用!快走吧,灶台上我让小枝替你。快走哇!”说着,英姐推了美顺一把。
美顺疯也似的往家跑。
婆婆正坐在门厅的沙发上看报纸。看见美顺还穿着食堂上班的衣服就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吓一大跳,说:“怎么了?怎么回来了?”听美顺讲完,一下软在沙发里,喃喃道:“我就知道,我就……”突然抽搐起来,两眼紧闭,满脸痛苦,喘息急促,一手紧捂胸口,一手哆哆嗦嗦地摸上衣口袋。
美顺一下精神起来,想起电视中见过的情景,一边“妈,妈”地大叫,一边从婆婆衣袋里掏出个药瓶,打开来,看也不看,倒几粒在婆婆口中。又给她摩挲胸口。好一阵,婆婆终于长出一口气,咳嗽几声,又把口里的药吐出几粒。
美顺慌慌张张地说:“妈呀,是这个药不?你咋吐呢?”婆婆虚弱地笑,说:“没事,有两粒就行。”接过美顺递上的水杯漱一漱口,拉着美顺的衣角说:“你坐下。”
美顺坐下,说:“妈,咱上医院呀。”婆婆摇头,说:“好孩子,别说话,让妈缓口气。”
静了几分钟。婆婆动了动,拍拍美顺膝盖:“孩子,知道不,你救了妈一命呢。”然后一声长叹,“唉,我就知道,早晚的事。”
婆婆坐在沙发里想事,美顺忙着把地上的药粒扫走,擦净。
“美顺呀,”婆婆说,“换衣服,和妈出去一趟吧。”美顺应着:“噢,哪里呀?”
“哪里,局里呗。”说着,婆婆站了起来。
过去十多天,公公回来了。
原来,公公负责给厂里进设备的时候,收了好处费,十几万,被人举报。幸亏婆婆找了局领导,公公的老同学,人家出了面。结果钱一分不少退回厂里,自己办个病退,免了牢狱之灾。
据婆婆讲,起因还是因为牛牛的户口。这事并不像公公当初说的那样,一句话人家就给办。打听后才知道至少十七八万,还要有人帮着打点。公公近两年工资奖金刚挣到七八千,婆婆退休,两千多点。家里倒是有十几万存款,公公请客吃饭,和人家说到十五万。正犹豫要不要倾尽所有积攒办这个户口时,赶上厂里要进一套新设备,好几家投标。公公主抓技术,中标同意书必须有他签字,况且将来安装验收都是公公主管。婆婆说其实人家拿来五十万。但是公公害怕,只收十五万,不过是想不动家里的积攒就把牛牛办成北京户口。真是一次错念,悔之已晚。现在,就连牛牛的事也别指望了,没人敢管。
知道了原委,美顺整日愧疚,自己要不是一个外地人,“咋能花十五万?”很想对公公表示一下,安慰几句,却几回想说,不敢。公公和美顺几乎不交流,不过美顺叫时,他答应一声。再一个,不再上班的公公整天阴着脸,待在那间写字屋里,叫吃饭都不出来,头发似乎一夜间白了不少,有时坐在客厅里都能听见他在自己屋里传出的叹气声。
在单位,变化也很明显。从前,不管科长还是管理员,师傅还是一般职工,都和美顺说笑打招呼。现在,除去英姐,没有人招呼美顺了。和自己一同烙饼的邵姐,也是正式工,北京人,英姐走后和美顺搭档。原先多少还干点,现在简直找不到人,把活甩给美顺不说,还嫌美顺干活慢。英姐常说她,别欺负人,别乱窜。她背后骂:“你他妈得着好了。”冲美顺说,“不是你,她能当管理员?分房?美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