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顺与长生(出版书)(5)
婆婆和公公都在电厂工作。婆婆是会计,公公是个什么技术厂长,工程师。公公不大爱说话。每次和长生到了婆家,公公面皮带笑地和美顺打个招呼就躲到他的房间看书,直到吃饭。婆婆能跟美顺说几句,比如来了?怎么样?胖点了,又白了。有一回说美顺:“脸色滋润了啊。”滋润二字,让美顺寻思了好几天,直到有一天看电视剧才似乎明白。因此美顺不敢主动和婆婆说什么,婆婆有文化,上午到了婆婆家,往往婆婆都在看报。美顺不主动讲什么,是怕讲出来被公婆笑话。只有公婆问了,才会回答,一个字也不多讲。
美顺没听见过公公和长生说话,也就长生叫爸时公公答应一声。长生和婆婆也没有话,顶多说儿子来啦,就像说美顺来了一样。一起吃饭时说儿子做得真好吃。或者长生干活,说儿子歇会儿。但是不管怎样,从婆婆的语气中能听出婆婆喜欢长生,对自己只是客气,这让美顺到了婆婆家总是手足无措,饭也吃不饱,回到自家再找补。
婆婆领着美顺去医院,一路没什么话。到了医院,领着美顺楼上楼下跑。婆婆认识一个B超室的大夫,说是老同学。大夫让美顺躺在床上,掀开上衣,往美顺的肚皮上抹层凉凉的油,拿个东西在上面移过来,移过去。和婆婆两个把头紧贴在脸前的小电视上,叽叽咕,叽叽咕。就听婆婆低声叫:“呦,喂!真的真的……哪儿呢,……哪儿……哎哟喂,太棒了……真的嘿!……请,一定请客……肯定的……大三元!”
回家时,婆婆叫了出租,和美顺一同坐在后座上。简直换了一个人,上上下下看着美顺笑。美顺从没和婆婆这么近地坐着,又被婆婆这样看,周身的汗毛都起来了,磕磕巴巴问:“妈呀,咋样子呢?”婆婆搂住美顺,说:“咋样了?好着呢。”把嘴贴住美顺耳朵,小声说:“小子!小子!”美顺没听懂,懵懂地望婆婆:“咋?”婆婆松开美顺,哈哈笑,又一推,说:“你呀,你呀,好比刚从土里出来的玉,喜欢死我了。”竖大拇指,说,“真牛!”又问,“想吃什么?快说。哎,对对对,咱下饭店,下饭店!”
饭店好大。门大,屋子大,窗户也大,十分敞亮。连窗户上的玻璃都是好大一块。桌上的菜,一盘又一盘,鸡鸭鱼肉,又香又好看,好想吃。但是刚把一块肉放进嘴里,突然想吐,捂也捂不住。婆婆大笑,啪啪地拍着公公的肩说:“怎么样,怎么样,绝对了吧?”
公公呷着酒,笑若桃花,道:“别绝对,别绝对。”婆婆扭身向后大叫:“服务员,服务员,上份糖醋鱼,告诉后厨多放醋,少放糖。”长生也站起来抻着脖子喊:“多放醋,多放醋!”
公公呵斥长生:“叫唤什么!”婆婆说:“儿子也很棒,值得表扬。”冲长生竖大拇指,惹得长生仰头大笑。
从此,长生和美顺住到了婆婆家。
婆婆家是套大三居,一间是公婆睡觉的房间,一间公公读书。另一间长生美顺住。
晚上要睡觉了,美顺耳语长生:“你要教我做饭呢。”长生笑,毫无顾忌地大声说:“你不会!”美顺看一看关严的屋门,说:“小点声呢。会!咋不会?教我就会呢。”长生想了想,两眼珠斜向隔断墙,学着美顺,特别小声说:“我不要你做。”那样子,美顺以前看到,会讨厌,现在差点笑出来,使劲忍住,说:“我得干点啥呢,要不爸妈说呢。”长生还是刚才的样子,特别小声说:“不用。”
第二天,长生特别早就起来,美顺也跟着起,因为公婆还没起,便悄没声地和长生一起收拾房间,进厨房跟他学做早起饭。长生几次推美顺回房,美顺不出,又不敢出声,就打长生手,招得长生笑。结果婆婆起来后问长生:“你干什么?嘎嘎嘎,嘎嘎嘎。”美顺很怕长生说出什么,不想长生只嘎嘎,什么都不说,往桌子上放早饭。
吃过早饭,婆婆锁上她和公公睡觉的房间先走了。长生收拾了碗筷下楼,家里就剰下美顺。公婆睡觉的房间锁着,公公读书写字的房间不锁,门敞开。书柜里,桌子上,尽是书,还有写了字、画着图的纸、本,美顺不敢进去。进了厨房,拿起土豆,洗净,学长生的样子削皮,切起来。
第一次吃长生炒的土豆丝时,美顺根本不知道这是土豆做的。家里土豆除过年炖肉时放进一起炖,从不做菜。蒸、煮,或搁灶灰里煨熟,当饭吃。美顺第一次觉出自己比长生笨了不知多少,一连三个土豆,都没切出长生那样的细丝,土豆却没了。她装好门钥匙,下楼,将没切好的土豆装进塑料袋扔进垃圾桶。到小区外的农贸市场又挑十来个土豆回来。心想:咋不信,切不出那个样的细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