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偏偏喜欢你(170)
“那段日子真难熬。我的世界一片灰暗,始终接受不了今后要做一个残疾人的事实,觉得下半生一点希望都没有了。我一直拒绝安装假肢,也不是矫情,就是觉得,如果装了的话就意味着自己要接受另外一种人生了,服从社会的调配,从此把自己归类于‘弱势群体’……”
周老师的笑容有一点苦涩,“幻肢痛对于别人来说,可能是难以忍受的。但对我来说却是一种痛苦的享受,因为疼痛的真实存在常常会让我有一种自己还是正常人的错觉。”
美学里定义残缺美,会用断臂女神维纳斯举例。
她是罗马神话中“爱”与“美”的化身。
古往今来,有很多艺术家都想要为维纳斯接上手臂,使其变得更加完美,可事实却一次又一次地证明了艺术的“不可行性”。
艺术之所以有价值,是因为有值得谈论的空间。
对于一个值得被拿来谈论的作品,“完美”两个字本身就是最大的瑕疵。
维纳斯因为断臂,所以才会引得人无限遐想,为她着迷。
陶斯允猜想,周老师不愿意安装假肢,大概就是不想在表面维持这种虚伪的“完美”。
她的精神世界并不会因为自己身体发生的变化受到一点影响,所以哪怕生活中有诸多的不便,她也坐在轮椅上。
她用这种方式告诉别人自己是个残疾人的同时,自己也在这个过程中逐渐接受。
或许会有很多人不理解,但陶斯允觉得她很勇敢。
只有像藤蔓那样保持向上而生的顽强生命力,从痛苦的深渊中一步一步向上攀爬,那个多年前存活于废墟下的生命才会获得真正意义上的拯救。
不是每一个人都会有这样直面后半生的勇气。
周敬涵捏着陶斯允的手指笑了笑,“你小姨来找过我好几次,差不多都是‘三顾茅庐’了,我实在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松口,说我要先给你考试,通过了就教,没有通过的话那就算了。”
讲到这里,陶斯允也抿着嘴笑。
她还记得当时小姨给她打电话说这件事的时候她快要吓死了,觉得新老师这么严格肯定很凶。
那可是音乐学院最权威的教授……
万一自己要是表现得太差劲,没有达到她的考核标准,那该怎么办?
当初小小年纪的她紧张得不得了,在那一年里特别用功、特别努力。
有时候秦舒见她周末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练琴,就让陶潜带她出去转转,休息一下,劳逸结合。
陶斯允放下琴,抱着秦舒假哭:“妈妈,要是我没有通过怎么办啊!”
见她这么大的压力,秦舒都有些不忍心了,“大不了就留在京浮,我们慢慢找,总会找到一个合适的老师。”
“可是小姨说周老师是全国最厉害的大提琴手,她在国外还得过很多奖……”
秦舒揉了揉她的头发,叹了一口气,“那、那你就好好努力吧。”
……
六月份,中考一结束秦如就接她来沪西,现场考试。
等待成绩的那几天,陶斯允吃不下也睡不着。
秦如已经在着手给她办转学手续了,最后万一要是被“退货”,那不就是白忙了一场吗……
陶斯允提心吊胆了好几天。
秦如在第三天接到了周敬涵的电话,周教授在电话里对她说,“小姑娘是个好苗子,我蛮喜欢她的。”
***
“沪音复试成绩出来以后我给你小姨打过几次电话,一直也没联系上,后来我又找了我们以前的朋友,这才知道她出了意外。”周老师叹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陶斯允放在她腿上的手,像是对她迟来的安慰。
陶斯允没说话,回握住周老师的手。
见气氛沉重,周敬涵及时换了话题,“我也是沪大毕业的,毕业以后音乐学院就独立出去了,你们乐团的团长和指挥都是我以前的老同学,我们刚才还在叙旧呢,到时候你们排练我也会过来哦。”
……
校园里时不时有学生路过。
周余把轮椅推到了湖边,坐在长椅上,静静地在一旁听着她们说话。
他以前上大学的时候不止一次听姑姑说过,有一个很有天赋的小姑娘跟着她学琴,特别努力。
只是没想到,周敬涵说的那个小姑娘会是陶斯允……
陶斯允上高中的时候,他正在京浮上大学,只有寒暑假才回沪西,从时间上刚好和陶斯允岔开了,自然也就没机会见到她。
后来他们认识以后,也很少和对方说自己家里的事情。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阴差阳错。
有时候真的,无论再怎么不甘心,也不得不对命运妥协。
这是生而为人的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