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小珠(153)
“有意义吗?”霍临这次没再沉默,低低地出声,铅灰色的眼睛空洞而迷茫。
“我对小珠做的这些事,对她产生了意义吗?我让她上课,让她像扮演另一个人一样吃饭、说话,让她过她本来没有期待过的生活,对她来说,这难道算好事吗?恐怕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折磨。”
霍临直直坐着,慢慢转头,凝视着江席言。
“你知道吗,我后来回想所有关于小珠的画面,发现她没有变过。”
“我以为只要我稍微花上一点功夫,就能让她养尊处优过得顺遂,可是她没有为此开心过。她想守着她小小的家,有一个可以陪她说话的人,从开始到最后都是这样。为什么我不是那个人?我从来没有做到她真正期待的。”
霍临并不是没有理智地批评自己,或将一切情绪都推给自责内疚就了事。
正是因为他经过了反复的推演,无数次地思考,才终于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他发现他是带着高高在上的、自己也从来没有发现过的高傲去认识的小珠,武断地把小珠当成一个需要被拯救的可怜羔羊,一边做着自己的工作,一边给小珠一点资源,就以为能让她心花怒放、欢欣雀跃,并以此感到满足。
他讨好的其实从来都是他自己。
在他的幻想中,倔强的小珠慢慢察觉到了他的好处,知道了他的关爱和温柔。曾经有好几次,小珠的表现仿佛应证了他的这种幻想,让他在心底如同一只打了胜仗的孔雀一般抖起尾羽来,可是在小珠消失不见之后,他再回想这些,就会立刻明白自己的愚蠢。
她每一次的下坠和受伤,他都忽略了,他自以为是的强行示好,其实一直让小珠饱受折磨,甚至到现在,霍临都无法确定,小珠有没有真的依赖过他,有没有对他求救过。
可能她根本就不想要他。
说实话,江席言当然不能够完全理解霍临的心境,但是在听着霍临说这些时,江席言也感到了心腔震痛,仿佛霍临的痛苦终于泄露了一点点在空气中,被他吸进些许。
江席言挠着脑袋,斟酌着要如何与眼前这堆,破碎的铜铁一样的人对话。
“虽然你们之间确实存在一些问题……可是小珠小姐是一个绝对拥有自主决策能力的成年人,不论是和我们签订协议,还是援助我们的计划,都是她自愿的行为,你不能抹除她的主观意愿来看待这些经历。”
“话说回来,难道你现在不正是在踏入另一个误区吗——你以前没有了解过她的想法,是你的错误,可现在你又在凭借你的想象去判定她对你的感情。”
不知道哪句话起了作用,霍临像是被从泥潭里拔出来些许,眉眼间笼罩的浓重雾霾散去,呆怔地坐着。
江席言无声叹气,又鼓励他几句,见他不再给出反应,只好先离开了。
几天之后,江席言再来探望霍临,惊讶地发现霍临居然能够下地行走。
“你这阵子好多了?”江席言不由得问。
他所指的倒不是霍临的伤势恢复状况,而是霍临看起来像是重新拥有了求生的意志,比先前像个活人多了。
霍临冲他点点头,就像平日里打招呼那样,撑着拐杖在室内行走复健,很有模有样。
转了几圈之后,霍临微微出了些汗,站在一旁观看的江席言便顺手递给他一张手帕,让他拭汗。
“我后天要去缅甸了。”霍临一边按着自己的额头,一边道,“假期还剩半个月。”
江席言大惊:“你现在身份这么敏感,怎么还能入缅?”
“放心,手续已经审批完了。”霍临拍拍他的肩膀。
“不,我不是说这个——你去那里做什么?”江席言实在不能理解。
虽说他们当初的任务是经过了缅甸政府的授意,但是霍临在那里可是结下不少仇家,更何况小珠已经……江席言实在想不通霍临有什么理由再回缅甸。
霍临嘴角边竟然有一抹微笑,给了江席言一个眼神,像少年时那样,有些狎昵,有些亲密,仿佛默认江席言和他充满默契。
“你说得对。”霍临放下手帕,“小珠的想法,只有她亲口告诉我的才算数,我这就去见她。”
江席言震惊
地张大嘴巴,瞪圆眼睛,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无言地看着这位朋友,看着霍临用一脸理所当然的、甚至称得上是端庄的表情说着疯话,知道霍临已经彻底失去了掌控。
“去缅甸哪里?”江席言小心翼翼地问。
“还不知道。”霍临倒是老实地摇摇头,紧接着又说,“她在某处等我,我会找到她。”
……这算什么。
可江席言无法去戳穿他的狂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