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小珠(33)
她用力推了丹威一把,矮圆的男人滚在地上,像火锅里弹出来的一粒肉丸,劈头盖脸地被浇着雨。她太愤怒了,愤怒来得很快,又急,似乎在此之前就已经酝酿得很深。
她跪下来拔了头上的银簪,横在丹威的脖颈边,发泄地嘶吼:“胡说!”
小珠的长发全散了,被雨浇湿黏在脸上,像血凝固的纹路,脸其余的部分被闪电照得青白。
丹威不知联想到什么,可能有点害怕,居然没有立即反抗,颤了一下,说:“对不起,她真的死了,在船上,我只是让她吃了一点药,然后她……没救过来,死得太快了,两分钟就没气了!”
小珠不信,让丹威拿出证明,丹威哪里拿得出来。
死了一个那样的女人,就像风吹散了一把灰,没了也就没了。
小珠痛苦得心脏绞紧,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了,嘶声喊叫着,高高举起右手,用所有的力气握紧银簪往下扎,丹威一边尖叫一边往旁边滚,小珠的银簪划破了他的口袋,折断在地面上。
丹威回过神来暴怒,要一巴掌把小珠拍死,但是他口袋里的东西叮叮当当落在地上,吸引了两个人的视线。
小珠慢慢地捡起那对耳环。
是玛温的。
丹威也看到了,长出一口气,刚才他还真以为这个女人要杀他。
“原来在我口袋里,你想要这个,早说啊,别那么吓人。”
丹威踩着皮鞋走了,小珠被雨淋得很沉重,根本没有力气拦他。
小珠捧着耳环,跪坐在雨水里。
她是真的动了杀心,只是没有那个本事,玛温的耳环又救了她一次。
雨水落得越来越密,大雨从天上倒下来,人只有深深地垂着脖子才能呼吸。
雨季真的来了。
不知道花了多久,小珠回到了屋檐底下。
她像个水鬼,长发黏在胸前,衣裳像袋子裹在身上,鞋子靠手提着。
踩着一个又一个水印,顺着光一直走,居然真的让她走回了原地。
霍临身边的保镖见到她,仿佛起死回生,焦急地说霍先生在到处找她。
这像是一件顶紧急的事,保镖一路把小珠送到霍临附近,不需要通知任何人。
接近严密把守着的门口,保镖不再靠近,让小珠自己进去。
小珠走到门边,听见霍临和江席言在吵架。
江席言很生气:“你清醒一点!对一个缅甸女人那么上心,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霍临的声音冷得像雨:“你想说什么。”
江席言在屋里转了几圈,不停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你疯了,她莫名其妙地出现,偏偏在你受伤时和你待在一起——你怎么知道她不是谁派来的卧底。”
霍临沉默好一会儿,说:“她不是。”
“你怎么能确定!”江席言几近崩溃。
霍临的声音又冷又轻。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在岸边偷一条鱼,我住在她家,早已查过了她的真名和职业。席言,她只是一个没有任何本事的妓.女。”
江席言傻住了:“你再说一遍?”
“她只是一个妓.女。”霍临听不出任何情绪,“而且她恰好和白秀瑾长得很像。秀瑾回国养伤,但是这里不能没有霍夫人。我需要她顶替霍夫人的位置。”
小珠完全没有力气了,扶着廊柱慢慢地坐了下来。
她望着廊外下得迷蒙的大雨,虚弱地出神。
缅甸人信佛,佛教讲究命运。
如果这是命运,如果一切终要发生,为什么不能发生在霍临在路灯下等她回家之前。
那样至少她会一直记得自己不重要。
至少不会这样伤心。
第17章
08年,缅甸遭遇了一场巨大的热带风暴,小珠后来在电视上听说了它的名字,叫做“纳尔吉斯”,它杀死了很多很多人。
那场灾难过后,小珠所在的福利院连一片瓦片都难以找到,她忘了自己是怎样从那场灾难里活下来,有印象的是,风暴过后,她跟着一群大孩子们在寮屋里居住,睡在脏兮兮的地板上。白天房屋像张着嘴的蒸笼,把人的皮肉闷蒸出烂泥的味道,晚上是呼啦作响的破风箱,在睡梦里拉着恐怖的歌谣。
那是一座座铁皮房子,受害者们的聚居地,没有水,没有电,小珠那时很小,每天拖着一个木桶去水潭里打水,供一整个寮屋的人使用。
如果那间屋子里年纪最大的孩子当天心情好,小珠可以被允许进屋,蹲在一个角落里休息,如果他心情不好,小珠就会被赶出去,关在门外,无论怎么拍门都不会开。
炎热的季节,暴涨的雨水,小珠记得自己缩在屋外的木板下睡着了,苍蝇和虫子密密麻麻地爬在她的脚背上,离她一臂远的地方是隔壁的大人养的猪,用很脏很丑的鼻子拱地上湿湿的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