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鸟与金丝雀+番外(4)
她17岁回到钟家那年,赵今越第一次见到钟从姗。
远远看去,很瘦,个子不算高,小小的一只,头发细软发黄,皮肤是不健康的冷白,瞧着就像营养不良。
他第一次对黄毛丫头这几个字,感到具像化。
他当时只记住了那双眼睛,圆圆的很清澈,瞳仁黑而亮,一张幼态脸,辨识度很高。
大约日子过得并不顺遂,两个辫子扎在胸前,也乱糟糟的,整个人身上散发着一种,常年挣扎在底层生活的狼狈感。
听说她流落在外17年。
他记得那一天,她胆怯又局促,站在钟家厅堂的古屏风旁,与周围古香古色的中式儒雅的气息,格格不入。
好像没有问过两位当事人的意见,两家长辈在那年春节,就迅速把曾经的一纸婚约重新捡了起来。
期间除了他妈,也没人有异议,于是他们自此捆绑在一起,仿佛一切都顺理成章。
钟从姗后来和他在一起的那么多年里,也一直没什么存在感。
两家过年过节,他遵循家中长辈的叮嘱,去钟家看望她,然后接她出来吃饭,看电影。
有时间的话,他会陪她逛街,两个人其实没有什么共同话题。
开始那几年,钟从姗总是表现得木呐,相处的过程话很少。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是默认这种关系的,默认钟从姗一毕业,他们就会结婚,默认钟从姗白开水一样的无趣性格。
他从前只是由衷觉得,不喜欢他妈妈那样的女人当妻子,虽然在事业上优秀到无可挑剔,但性格太强势,且待人苛刻。
所以他对妻子要求没有那么高,他自觉在放低标准,因为早早就有了自我认知,也见惯了父母互不认可,却因利益强行维持的婚姻相处模式。
他懒得浪费时间,主打一个省事。
接受她做妻子。
第一,是觉得钟从姗长相还算顺眼。
第二,钟家也是书香门第。
第三,这桩婚约,是他去世多年的爷爷,留下的遗嘱。
第四,她听话。
他图省事,于是从未有异议。
但他实在没想到,钟从姗竟然会逃婚,她竟然会逃婚。
赵今越做事一直稳妥,对什么都胸有成竹,也习惯planB,但唯独这件事,出乎他意料。
他活了二十多年,也没想过,在他结婚这一天,他的新娘会丢下所有人逃婚。
于是一些从前从没被放在心里的记忆,就那么忽然涌现出来。
比如钟从姗回到钟家后不久,钟家夫妇为她请了各种老师,到家中授课。
他那天赶巧,替他爸送一幅字画到钟家。
恰巧碰到在花园里学大提琴的她,那位老师赵今越倒是听说过,在国内外都很有名,资历相当深厚,一般不对外授课。
他当时想,钟家为了弥补她,对她也算是煞费苦心。
那天他看见钟从姗站在花园里,被那位老师疾言厉色地训斥,钟从姗像个小学生一样,一直低着头挨训,一声不吭。
没一会儿老师中途离开休息去了。
赵今越以为她那样温软的性格,怕是早已哭红了眼睛,他当时动了恻隐之心,本想上前象征性安慰一句,但公司有事,时间太紧,只得匆匆离去。
等后来再想起这件事来的时候,听说那位老师已经出国,再也没出现在钟家过。
他当初觉得最多不过是朽木不可雕,没深想过这其中关联。
如今仔细想想,当时就有风声传出,说钟家绿植太多,昆虫也多,那位老师最怕昆虫。
这其中必定有她的手笔。
原来反骨的性格,早就有迹可循,什么乖巧温顺,她一直在伪装而已……
这种隐藏的性格,延续直他们婚后。
赵今越坐在椅子上,翻开那本书,瞧了瞧,钟从姗好像十分热衷于看这种没头脑,没逻辑的言情小说。
他们领证后不久,搬到一起住,偶尔他在书房办公,会听见隔壁卧室,发出诡异的笑声。
等他走过去敲门时,又看见钟从姗捧着他书架上,一本晦涩难懂的古典文学,认真地在看。
想起那一阵笑声,赵今越觉得更诡异了。
有一次他上楼,去书房,途中经过卧室时,又听见那种笑声。
于是折身回去推开卧室门,看见钟从姗的笑还挂在脸上,这本书正被她捧在手里,他冷着一张脸站在门口许久。
钟从姗当时插科打诨,三两句话糊弄过去,赵今越实在忙碌,也没工夫跟他扯这些鸡毛蒜皮。
大约婚前婚后是有不一样的地方,他想两个人既然结婚了,肯定会渐渐露出最真实的一面来。
赵今越那时这样说服自己。
因为他觉得自己和钟从姗相处的那几年,对方也没有完全了解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