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山之下(22)
“笑个脑瓜子啊。”素木普日一把将他推开,越说越闹心,一想宋昭此刻在那间屋子里,说的想的都是另一个男的,他半分钟也不想在这儿待。
“诶,那她这回要做天葬的是啥人?还是用骨灰做。要不是你来找,这事儿我都不可能掺和。”
“是她之前喜欢的人。”他特意加重了“之前”这两个字。
“我操。”
卓力格图更震惊了,根本没听出来素木普日那点语文小巧思。
素木普日掏出烟盒就要走,卓力格图忽然一拍脑门,大聪明似的说道:“哥们儿,你俩十几年不见,你想不想知道她都经历了啥?”
……
素木普日不爱听墙角。
但他还是跟卓力格图进屋了。
这间屋和宋昭进去的那间紧挨着,夏日炎热,两边都开了窗户,宋昭的声音绕过两扇窗口,清晰地飘了过来。
“我以前见过这些神像。”
宋昭站在置物架前,静静地仰头看。依稀辨出那其中有霍卓热
祖先神
、白那恰
山神
、托博如坎
火神
,还有正中间的玛鲁神
总神
。其他更多的,她认不清了。
这间屋子的陈设十分古老,几个带有驯鹿刻纹的矮柜靠墙摆放,地中央是两块狍皮褥子,上面铺着一层粗麻布,褥子前面放了一个矮桌,再有就是这个架子,上面供着十数尊神像。
满头白发的老妇人就坐在狍皮褥子上,表情平静淡然。她的双眼已经浑浊了,却仍透出震慑的光,像凛冬时分的达赉湖泊。
“你是神明的有缘人。”
“我?我才不是。”宋昭的声音十分冷硬,她站在神像面前不合掌也不低头,眉梢眼底都没半点敬意,“菩萨、耶稣,或者这些神像,我走到绝路,跪地哀求的时候,祂们谁也没有显灵过。”
“你的心火太盛了。怨恨和不甘一旦烧起来,人就什么都看不到。”老妇人不在意她的失礼,笑着倒了一杯奶茶,请她在矮桌对面坐下。
宋昭顺从地走过来,并未反驳她的结论,而是问:
“你为多少人做过天葬?”
“记不清了。风葬、树葬、火葬,我送走过很多人。”
“他们都得到了安息吗?”
老妇人沉默,继而摇头,宋昭脸色登时一变,才听她说:“人只能走完人该走的路,其他的,神自有旨意。”
宋昭握着那杯奶茶,感受它在手心里一点点变凉。她看着老妇人的眼睛许久,才进一步做出决断:
“他的尸体已经不在了,只有骨灰,可以吗?”
“他死去了多久?”
“两年。”
“这两年你一直带着他四处颠簸吗,为什么不让他入土为安?”
“只走了半年而已。在我找到他之前,他已经被埋了。是我亲手把他从坟里挖出来。”
老妇人吃了一惊,隔壁的素木普日和卓力格图亦是一震。
“为什么?”
第11章 .血和来苏的味道
为什么?
宋昭的脑子里闪过许多。
那些轰然倒塌的钢筋瓦砾、睡梦中听见的哀嚎、濒死时用力抓住她的手,还有被关进一扇扇铁门里……怎样够都够不到的天光。
在凶手亲自堆砌的坟墓中,难道死者可以睡得安稳吗?
她心底的火又烧起来,可这些话却不足以对外人道。在老妇人包容的等待下,宋昭将那杯凉透的奶茶一饮而尽,讲起另一个故事。
六年前,也就是她和大哥认识的第九年,他们的舞厅曾经住进一个西藏来的僧人,名字叫伦珠。
那天宋昭又出去野了一晚上,日上三竿,她进门就听说今天有热闹,红毛仔跨在人字梯上修彩灯,朝着宋昭使了个眼神。她上二楼走到陈义房门口,还没进去,就闻到了血腥味。
在一声声低弱的呻吟里,宋昭心口一揪,还以为是陈义受了伤。猛然推开房门,在一片血红的正中,却是躺着一个和尚。
伦珠穿着红色的僧衣,靠在陈义的床上,被砍断的半边肩膀淋漓渗血,鬼手蹲在床边给他的断臂上药,陈义背对着他们,站在窗口抽烟。
“他是谁。”
宋昭严肃地问,陈义没答,鬼手觑一眼他们俩的脸色,也不吭声。伦珠身上的红僧衣已经被砍烂好几道,源源不断的鲜血涌出来,将他染成更极端的红色。
想起昨晚在夜总会听到的风言风语,宋昭两步冲到窗边,强压着心里的不安:“我听说昨天聚龙帮杀了五六个和尚,还有一个跑了,现在连警察都在找。”
一听这话,伦珠剧烈地颤抖起来,两只空洞的眼睛填满惊恐。宋昭的猜想得到证实,她一把夺过陈义手里的烟头。
“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