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山之下(46)
小土就是他们在镇子里遇见的。
它很瘦,叫声孱弱,窝在路边的废旧木材堆里,两只眼睛亮堂堂。
宋昭兜里还剩一点江米条,蹲下来喂给它,小狗闻了又闻,脸上的狗毛沾了雪冻成一绺一绺,狼吞虎咽地吃掉了。
“好可怜啊。”宋昭小心伸出手,还没摸到就被狗躲开,它似乎遭受过很多攻击,格外警惕。
“连个窝都没有,要是它一直留在这儿,会不会冻死啊。”
“狗都会自己找食。”
素木普日两手插兜,站在宋昭身后。
“可是它瘦成这样,这不明显是饿的吗?”
“那咋整,你想养?”
“我?”
宋昭将头搭在膝盖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小狗。
“我没法养啊……”
他们两个一样,在冰天雪地的莫尔道嘎,还没有一个真正的家。
素木普日也蹲下来,两人一狗互相打量。直看到狗都开始有点生气时,他两手一拎,直接将它抱了起来。
小狗应激,一口咬在他的棉手捂子上,过一会儿意识到没有危险,它逐渐安静了。
“你要养它吗?带它回家?!太好啦!”
宋昭像是得到一份礼物,一路雀跃地蹦跳着,因为它长着大地一样的棕黄色短毛,宋昭就给它取名叫小土。
然而绍布不大能接受,这只四处观察的狗崽子让她想起了塔娜。
素木普日不是个“正常小孩”,她不想狗死的那天这个犟种儿子再一次失控,可眼下素木普日再三坚持,真没一点办法。
小土给蒙古包带来过短暂的热闹,它会追着人摇尾巴,跳起来接肉块,绍布抱柴火时还会帮忙开门,每天一睁开眼,它就粘着宋昭。
起初宋昭会带它一起上山,结果傻狗一惊一乍总是吓跑雪兔,素木普日只好勒令它留在家。
宋昭精心照顾着小土,好耐性也因为它而变差,常常抓兔子到一半就急着回家找它玩,那天,她又一次落下素木普日,急火火地在山坡上抢先跑没影。
也是在那一天,小土在家里又一次应激了。
绍布只是想给狗食盆里再添两块土豆,可小土护着里面的肉,不肯让开,当绍布第三次试图拖拽狗盆时,小土突然发狂,咬住了她的手。
绍布大惊之下将它甩开,小土摔疼了,加倍攻击,它扑上去狠狠咬住绍布的小腿,血透过棉裤渗出来。
“Бэхэлгээний!Галзуу!
“松开!疯狗!”
”
“Туслах——!!
“救命!!”
”
宋昭还没跑进家门,就听到了绍布的尖叫。
她跌在地上狼狈挣扎,但凡伸手驱赶,小土就掉头去咬她的手,片刻间已经出现好几道伤痕,绍布胡乱捡起柴火砸它,越砸小土越是发狠。
宋昭冲进来,扑上去用身体护住绍布,小土咬着一处就拼命发力,不管宋昭怎样叫它,就是不肯松口!
在绍布的惨叫声里,宋昭头皮发麻,全身血液都涌向头顶,她连滚带爬地出去找了一块大石头,跑回屋狠狠地砸下去。
小土越疼咬得越紧,宋昭一下接一下地连砸下去,直到它倒在了地上。
狗的血和绍布的血混成一摊。
素木普日迈进家门,入眼就看到小土的尸体,宋昭手里还抱着那块石头,僵硬地立在原地,旁边的绍布满脸苍白捂着伤口……她没有去看死掉的狗,而是惊恐地看着宋昭。
“她怎么能下得去手?!”
去医院的路上,绍布一直在重复这句话,分明宋昭那么那么喜欢小土,可竟然没有一点犹豫,就把它打死了。
“额尼,昭昭是为了救你……”
“她的心太硬了,太硬了!”绍布听不进去任何解释,怎么想都觉得可怕,“自己救回来的狗都能打死!还砸了那么多下!她才14岁就这么狠,长大还了得吗,素木普日,她甚至都没哭!!”
那天宋昭一直等在家里,绍布和素木普日很晚才回来,地上已经没有任何血迹。她埋葬了小土,沉默着,无声无息。
绍布看宋昭的眼神从此充满了防备,仿佛宋昭的手心永远藏着一块石头,她甚至不再允许素木普日单独和宋昭去后山,只有四目相对,她才会施舍一个客套而虚假的笑。
……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从回忆里抽离,素木普日轻声问,安抚地拍着宋昭的手背。
当年不下手会怎么样?最迟再有几分钟,素木普日就回来了,她分明可以惊慌流泪,可以束手无策,将一切都留给素木普日解决。这样,绍布不会厌恶她,不会用假地址来切断联络,此后的千千万万都不会发生了。
宋昭蜷缩在素木普日的怀里,第一次因为杀了小土而感到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