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山之下(49)
那一年宋昭才19岁。
她记住了阿曼的话,也慢慢想明白,其实陈义比她更早做出了选择。他早就洞悉了宋昭的心意,然后无声昭示着自己的态度。
他和宋昭不能做情人,不能做床伴,才能是彼此永恒的支柱。
于是他们都不再过问对方的私生活。
后来仍然有很多女人住进城寨,有的把宋昭当情敌,有的把她当空气,有的贴到她面前来自恃为大嫂,Ok啊,大嫂而已,又不是要当她妈。
宋昭再也不拘泥对陈义的感情,再也不要自苦,她要享受应该享受的一切,撑起自己、撑住城寨,也撑住有大哥在的洪义帮。
……
可是现在呢?
素木普日毕竟不是陈义,宝音也和那些女人不一样。
宋昭心烦意乱地蹲在地上,一根接一根地揪草。
“哎,旁友!搞破坏呢?弄啥!”
素木普日大惊小怪地凑过来也蹲旁边,宋昭瞪他一眼,扔了草去抓他头发。
“唉呀呀呀呀——”
宋昭把他的头发揉成一个鸡窝,咬牙切齿的空隙里,突然想起阿曼的话。
“要不然我给你灌点蒙汗药吧,拴个铁链子,把你藏起来!再也不允许你抛头露面,只准在家里服务我一个!”
“?”
素木普日一脸震惊。
他可太期待了。
宋昭最终想出来的办法就是减少跟宝音碰面,恰好那达慕即将开始,宝音似乎也忙起来了。
她读大学时和几家报刊建立了长期供稿的合作,趁着今年的那达慕,准备好好宣传家乡。几次碰面时她都在拿着笔和本子到处跑,百忙之中抽空瞪宋昭两眼,宋昭有时候被瞪了还笑一笑,差点气死她。
两天之后的清晨,盛会终于开幕,蓝色的哈达与敖包上的经幡随风飘动,当万马奔腾的蹄声如闷雷一般冲涌而至,在碧绿的原野上踏出一阵尘浪时,宋昭忽然就感受到人的七情六欲是那样渺小。
天地宽广,世界辽阔,其实可以随心所欲奔向任何地方,不必要守着一份爱或恨苦苦停留。
仪式之后就是比赛,搏克
摔跤
与射箭分场地同时进行,宋昭坐在素木普日给她预留的“最佳观众席”,看到一大群壮硕的男男女女,从十几岁到几十岁都有。
男人们都脱了上衣,只穿一件镶满银钉的牛皮坎肩,下面穿着一种叫“班泽勒”的白色肥裤,素木普日的精壮身材在一众大肚腩中尤为显眼,隔得老远还冲宋昭笑,有点像大黑背狗。
比赛一开始,男人们跳着狮步虎步入场,互相握手、试探,素木普日的对手是个比他胖了几十斤的小伙儿,那人抓住他两边膀子骤然发力,素木普日佯装不敌连撤两步,手钩住对方腰带侧身一个旋压,小伙儿仰面栽在地上,竟然就输了。
欢呼声里,有人给素木普日送来一个大大的五彩绸项圈,套在他脖子上。周围人叽里咕噜不停说蒙语,赛场上的情形、对选手的判断…只有宋昭看不懂发生了什么。
“那东西叫将嘎,看见上面的绸带了不,有几条就代表胜了几场。”卓力格图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这边,很得意地瞧着素木普日说:“咋样,帅吧!”
“也就一般吧。”宋昭努力屏蔽掉那股强烈的异乡感,“你不是要比赛马吗?”
“赛马下午下午,先来看看苏木嘛。”卓力格图紧盯战局,不时还给宋昭解说,这花臂大汉的热乎劲儿,好像他俩才是一对儿似的。
下一场,素木普日碰上个很老道的大爷,壮而有力,将嘎绸带有十几条,搏斗中几度勾住素木普日脚腕想绊倒他。
宋昭看着素木普日灵巧躲避的身形,疑惑道:“我看他这样,也不像不会打架啊。”
“哪个?你说苏木吗?”卓力格图立起眉毛,“咋可能不会打架!我跟他就是打架认识的嘛!跟你说,苏木上大学的时候,他不是到处找你么,不知道哪个碎嘴子的编出一个传言,说苏木喜欢的汉族姑娘其实早就死了,苏木受不了就疯了,每次离校都是出去发疯呢。苏木知道了把那狗崽子冲过去狠狠一顿揍,把那一伙人都得罪了,后来有事没事打一架,呀咦,身经百战了他都。”
宋昭想起重逢之后打在他身上那一拳拳,又想起他说:“我不会打架。没有师父,要不你留下来教我?”
……
狗嘴里没有一句实话的。
恰好素木普日又看过来,宋昭对他竖了一下中指,傲娇地起身离开观众席。从人群里穿出去的时候,有人撞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抬手揉了两下继续往前走,突然间反应过来,她好像已经不再害怕人群了。
捂住耳朵,大脑里不再有惨叫声,只有刻意回想才会出现那些血腥画面,她甚至有将近半个月没再吃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