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山之下(77)
“他是在为了忘记你而努力呢。”
她看着宋昭的脸色,再一次做出自己的论断,可惜宋昭始终没什么表情。
迟迟等不到反应,宝音失去耐心,解开栓外门口的缰绳,一跃上了马背。
“你要是已经想好了,就走得干脆一点。我也不想总是跟你争,反正,最多过完这个夏天,一定要有个结果。我不会输给你的!”
宋昭看着宝音骑马一路跑远,没由来地想起地藏殿里那个满头白发的背影,那个人求赎罪,求忏悔,如果宝音也祈祷,一定是求素木普日快点忘了她。
她如此郑重地说出这番话,一定是认为自己听了会很伤心吧,这就是她全部的筹码了。
宋昭不觉得生气,反而生出一些同情,宝音从素木普日的身上得不到回应,却还一直坚持着,她找不回大哥,也还一直坚持,她们不是一样的傻吗。
接下来的日子,只有养伤这一件大事。素木普日不能下地,一应事都要宋昭帮忙。电视就算不看也常开着,家里的书也都翻了一遍,每天仍然是很无聊。素木普日更深刻地明白,早前他以为给宋昭的安稳,其实并不是好生活。
无聊归无聊,但每天能跟宋昭朝夕相处,至少这一点是让人高兴的。两个人安安静静待在家里,就像已经结了十年的婚,只可惜为难的事有两件,一个是洗头,一个是上厕所。
“我可以帮你。”
“我不用!”素木普日难得坚决地拒绝她。
他慢吞吞地艰难挪下地来,用那只轻微挫伤的腿撑着站,不让宋昭帮忙,也不让她旁观。
“那我站远点总行吧,万一你摔了怎么办?”
“不可能摔。”素木普日态度坚决,非让宋昭出去,宋昭耸肩摊手只好走到门外,可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又倚着门框冲他吹口哨。
“靓仔,要唔要我帮手啊?
粤语:帅哥,用不用我帮忙?
”
这几天她在各种情况下问出这句话,素木普日已经能听懂了,他背着身快速解决,又拄着拐撑竿跳似的洗了手,路过宋昭身边,留下一句:“你等着。”
宋昭大笑扶他回去躺好。
大概休养了十多天,他已经可以坐轮椅出去晒太阳,头上的伤也结了痂,只是洗头仍然麻烦,难免会碰到。
宋昭记得小时候他是有点长度的寸头,长大之后再遇见,头发已经留得更长了,偶尔在马背上颠簸,会有几绺垂到额前,宋昭见过几次,就很理解景区会请他去代班主持,单凭一张脸,就拉来不少回头客。
那天她推着素木普日出去透气,远远看见宝音正在草场做笔记,一见到他,放下笔记本就朝着他跑来,与此同时,常来马场的几个姑娘也看到他了。
“回家,昭昭,往回走。”
素木普日破天荒地有点慌张,一边用手去推轮子,一边回头叫宋昭。平时遇到这种场面他都骑着黑风快跑,现在黑风换成了轮椅,失去行动能力,更没想到宋昭不仅不带他拐弯,还向前推了一段,把他往人群里送。
一时间如同牛郎织女鹊桥相会,喜鹊围了一大帮,织女本人反倒退出几步远,听着她们苏木哥长苏木哥短地说了一堆话。素木普日像孤寡老人,端坐中间,无依无靠。
宝音是个醋瓶子,最受不了这个场面,生气得横拦竖拦,那些小姑娘没一个理她。为了干扰她们跟素木普日说话,宝音搬出养伤的大借口,自己推着姑娘们一齐走了。
周围安静下来,宋昭终于想起一个已经纳闷了很久,但从来没问过的问题。
“她们为什么都叫你苏木呢?”
重逢的时候,就是因为名字变了她才没认出来,那会儿素木普日一口咬定他就叫苏木,这名字是怎么来的?
素木普日拄着额头,像是在说你怎么不等我死了再来问我。
“苏木是活血化瘀的药材,也是地区划分的单位。就像东北有张家屯李家屯,在内蒙,也有这个苏木那个苏木。以前有个药材商来收金莲花,听了我的名字,叫错成苏木,我同学听了又觉得好玩儿,慢慢就叫开了。”
宋昭尝试理解,
“所以他们叫你苏木哥,如果换成东北话,就等于是叫你屯子哥?”
素木普日眉角抽动,无从反驳。
宋昭憋着笑,等晒够了太阳回到家,她跑出去借了一把电动推子,要给素木普日换发型。
素木普日并没有不愿意,老实说,无论宋昭想对他做什么,除了帮忙上厕所之外,他都不会不愿意。此刻宋昭磨刀霍霍,他老实坐在轮椅上,围着理发用的围巾,神情庄重,向死而行。
宋昭从后脑勺起手,嗡嗡两下,他就秃了一块。素木普日眉头一凛,屏住呼吸,等到秃了一半才发现,宋昭竟然是真的会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