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山之下(91)
雪也越下越大了。
不出门的日子,宋昭找到个新消遣——跟红毛仔他们通电话。
昔年九龙城那些兄弟,如今还在一起的只剩四个。红毛仔开麻将馆,昼夜颠倒,自从宋昭隔三岔五打电话来,作息都规律了,还有卖叉烧饭的阿军,修车的肥猫,倒腾光盘和电话卡的老四。他们几个住同条街,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跟宋昭讲话。
“昭姐”人不露面,余威还在,买份肠粉分不均,还是找她评理,大家都默契的不提当年事,只有一次,肥猫问宋昭有没有再回过香港,宋昭说冇啊
(粤语:没有)
,那边支支吾吾两声,跳过话题不再讲。
宋昭同他们多半讲粤语,有时笑也很大声,时间一长素木普日就开始乱入,走来走去叫宋昭吃饭,催她睡觉,宋昭索性开免提,红毛仔在那边大笑说:“木生?系唔系你啊~”
“阿昭同我哋讲,佢喺大陆成家啦,几时办好事,我哋送大——大——嘅红包!”
阿昭和我们说,她在大陆成家了,什么时候办好事啊,我们要送大大的红包!
宋昭挂了电话揶揄他:“才七点半就睡觉吗木生?平常都没这么严格,还是有些人神经紧张,不喜欢我同他们讲电话?”
“当然没有。”素木普日绷着他认真的老脸,“真的要早睡,明天带你去个好地方。”
……
第二天早晨出发,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后,宋昭看见一片针叶林,林下的山坡有好几间木屋,用围栏圈出一大片地。
素木普日一路神神秘秘的,下车之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支短哨,他仰头吹响,哨音上扬,一声一声,直到林间传出高亢的回应。
那一瞬间像是乌云席卷,宋昭抬头看,竟是一只巨大的黑灰色苍鹰朝他们俯冲而来。鹰翼展开有近两米,宋昭吓得往后退步,它却稳稳停在素木普日的小臂上。
“别害怕,这是哈尔巴拉!”素木普日笑着说。许久不见,他亲近地抚摸鹰的羽毛。
宋昭鼓起勇气,也伸出食指想摸摸它,那鹰头稍一动,眼神如寒光照射,宋昭赶忙又收回手,惊叹道:“这是你的鹰啊……哈什么?”
“哈尔巴拉,黑虎的意思,黑老虎。”
“一只老鹰诶!取名字叫老虎,它能喜欢吗。”
“还可以吧应该,”素木普日像真问过意见似的,“它也没说不让叫啊。”
他一手擎着哈尔巴拉,一手牵起宋昭往木屋走,门口站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脚边是已经整理好的背包。
“胡和鲁!”
“又见面了,苏木。”
胡和鲁只会说蒙语,笑着跟宋昭握手,素木普日抬臂,哈尔巴拉便飞回了鹰台上。
“那就老样子,这儿交给你了。”胡和鲁边说边拎起背包。
“这么着急走?不吃顿饭吗?”
“又不缺人陪你吃饭。”
胡和鲁大步流星,留下一句严肃的调侃,后脑勺的头发半白,走远了和积雪融为一体。
宋昭持续意外,看着天边那块阴云,忍不住问:“这就走了啊? 他去哪,不用开车送送吗?”
“胡和鲁不爱坐车,他一直这样,每年只在我来这几天才下山,也从来不说他要去哪儿。”
素木普日从车上把二人的行装搬下来,放进已经收拾干净的木屋里,宋昭四处打量,跟在他身后喋喋地问:“那咱们这几天就住这儿?你每年都来住吗?所以胡和鲁是专门养鹰的人?这一共有几只鹰,诶?他养鹰靠什么挣钱?”
素木普日好久没听她说这么长一串话,一边生火,一边笑着答:“鹰能捕猎,猎物能卖钱,有时候帮别人驯鹰也挣钱。这儿一共有两只鹰,就是阿来夫和哈尔巴拉。”
“我也能驯一个?”
“那好像够呛……”
看着宋昭亮起来的一双眼,素木普日实在忍不住,伸手把她的脸捏成一团。
“但是我可以教你养。”
哈尔巴拉是只有性格的鹰,初步体现在它很不愿意站在宋昭的手臂上,偏偏它是素木普日生熬了七天驯服的,服从素木普日一切指令。
但是鹰很烦,鹰也有脾气。于是它故意蓄力俯冲,落到宋昭手臂时猛给一个千斤坠,又或者假装站不稳一阵扑腾,把宋昭的头发抽到炸窝。
它越这样宋昭越不服,她是草原赵敏,对哈尔巴拉说我偏要勉强。另一只叫阿来夫的鹰则照常出去捕猎,偶尔对哈尔巴拉报以同情。
折腾了足有五六天,哈尔巴拉终于能在她胳膊上心甘情愿地站着了,于是素木普日让宋昭给它开食,站在她手上吃完一块肉,她成了被鹰认可的朋友。
太阳高照的一个早上,宋昭在外面练习口哨,一个人吹出十个人的热闹,她回屋时素木普日正在接电话,手里提着炉圈往里添柴,手机就开了免提搁着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