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山之下(96)
……
宋昭一动不动站在蒙古包门口,像一棵远眺的松,天早已经黑了,绍布跪在玛鲁神像前,累得倒下去好几次,又坚持重新跪好。
屋里的煤油灯透出稀薄的光,因为门开着,不时被风吹动。山坡下那条路还是黑的,没有车灯,没有人影,宋昭一看再看,摇摇晃晃之中,她的心口无端一颤,忽然向外飞跑。
积雪没过小腿,逢两步就陷进去,艰难地往外拔,宋昭一连跑出快一里地,脚下一软摔进了雪堆里。
雪面上那一层已经冻住了,夜里反射着月光,是一种诡异的亮,她喘息着拍掉身上的浮雪,隐隐约约,听见一阵铜铃响。
铃铛声越走越近,宋昭站起身,迎过去,满心惴惴,看见了挂在驴车车头上的小灯。
车上坐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时不时抽打两鞭子,后面的车斗堆着稻草和军大衣,再一看,大衣下盖着一个昏死的人。
鬼手把他带出去太远了,素木普日一路艰难辨认,还是在中途迷失了方向。经阳光晒过的浮雪就像沙子,被风卷起来狂拍乱打,零下三四十度的天,他生生走了几个小时,要不是遇见这个老头儿,此刻已经冻死在雪地上。
宋昭扑上去,碰不敢碰,喊也不敢喊,给老人带路把他送回蒙古包里,绍布大惊失色,和宋昭一起脱下他早已经被雪濡湿的外套。
他额头上的血痂已经冻凝,头发眉毛都结了一层冰碴,脸是青色的。绍布踉跄跑到门外,舀回一盆一盆的白雪,直到将素木普日的身体重新搓热。赶驴车的老人把自己随身带的马奶酒也喂给他,炉火暖着,烘着,过了将近一个小时,素木普日才疲惫地醒过来。
他醒了,绍布那口气才终于喘出去,仿佛一天之间又老了许多。她对老人连声道谢,请他先在家里留宿,又一同出去安置那辆驴车。
素木普日卷着厚棉被靠在炕上,涣散的目光半晌才重新凝聚,看到宋昭紧紧捂着他的手。他的嘴唇裂开好几道口子,宋昭用软帕子小心擦掉血丝,鼻腔有酸意上涌,她又咽回去。
已经成了这样,哭还有什么用。
将驴暂时拴在希楞柱里,绍布和老人重新进屋。小时候觉得蒙古包很大,炕上躺了三个人还是很空,长大了才发觉很容易就占满了。老人和衣躺在最里面,绍布往炉子里添柴,宋昭坐在素木普日身边,喂他喝下一碗温水,察觉他拍了拍自己的手,哑声道:“电话。”
宋昭把他的手机拿来,在他的示意下打给托娅。
托娅的手机一直没人接,三四次之后,素木普日又打给马场的固定电话,这次才响一下就被接通,他刚叫了托娅一声,她就哭了起来。
“他们不让我告诉你,苏木,他们不让我更你联系!……”
托娅极力压低声音,说的话蒙汉掺半,好几句一直在重复,素木普日花了些时间才弄清楚来龙去脉,和他猜测的差不多——
大概一个半月之前,托娅就跟素木普日说过,有人来马场看马。此后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里,那一行人又来了好几回。
素木普日带宋昭去山上驯鹰那几天,托娅第三次打电话来问,当时素木普日直接说不卖,托娅也是这么回绝的,山上信号太差,两个人的对话时断时续,托娅就忍不住问了一句:他和宋昭现在在哪。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就落进了折返回来的鬼手耳朵里。
这些人来马场三四次,只有这次鬼手是一同来的,访查大半个赤峰,唯独这家马场合心意,但听说老板意向不高,他本来要亲自谈,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鬼手追问宋昭的下落,托娅当然不会跟陌生人讲,谁知下一刻围过来十几个人,手机抢过去就砸,
乌扬噶带着几个小伙子反抗,全被打成了重伤,托娅骂了,哭了,求了,全都不管用,听着身边同伴的痛呼哀嚎,她只好问什么都回答。
当天鬼手就离开了赤峰,马场却还被那伙人管着,所有人的手机都被收走,电话线也剪了。年关没到,村子里打工的壮年们还没回来,托娅生怕连累那几户老人,就一直被困在马场。
今天趁着那些人监视松懈,她翻出两截铜丝,才刚悄悄接上了电话。
托娅自责极了,她“出卖”了素木普日,又没有顾好马场,每天流着眼泪照顾乌扬噶。素木普日来不及安慰,嘱咐她千万不要再做抵抗再受伤,托娅应了几声,担心被人发现,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宋昭没有听懂全部,但也猜出了大概,费解道:“鬼手把你带走就为了马的生意?他要马干什么?”
素木普日也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