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海(11)
“你说,韩孝伟和司空婧不是曾经的恋人关系?这都分手多久了?两人不是应该互道安好,互不干扰?再说了,圈子里都知道韩总帮了如意多大的忙,司空婧这样斤斤计较,对前男友恨之入骨,也是气量太小了。” 沈侨菲兴许觉得爬累了,停在管道里喋喋不休地喘气。
麦妮问,沈总,你好像对司空婧的私事很了解?
“我也是道听途说。如意服饰名气大啊,做跨境的不都这样,哪家的品卖得好,哪家的货走得快,模仿抄袭,黑帽白帽流量
黑帽流量:主要是為了短期利益而生,利用作弊手法在短期內獲得較佳的效果,通常適用於违法行業或是多個短期的廣告收益。白帽流量则相反。
一起抓,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把如意的盘子拆散,整垮。去年那场火灾,司空婧一家难过,竞争对手百家开花。当然,我不是那么没良心的人,做生意还是要讲良性竞争。不过,天灾人祸倒也挡不住。”
麦妮应道,谁说不是呢。创业就像坐过山车,昨天还在山顶,今天翻在阴沟。西山仓库的火灾烧了一天一夜,我听公司里的人说,火灾前,司空婧正打算升级保险,但新的合同还没签,事情就发生了。原合同对货品的保额不够,当下又出了人命。火灭了后,保险公司对如意大幅提高保费,也给了她不小压力。
“那是司空婧她活该!谁叫她做事没底线,想要一家通吃,最后还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沈侨菲冷嘲道。有人说过,赚钱最忌贪心。沈侨菲曾经对这句话不得其解,直到亲眼看见如意仓库起火,她才意识到钱带起的贪欲,堪比熊熊烈焰,烧得人体无完肤,尸骨无存。
“不过,沈总——” 麦妮在空荡荡的通风管道里轻声问,“顾晓玫出事前,是不是想跳槽到珂百娜?有人看见,起火那天,你们两人在万马城的咖啡厅里,面对面喝着下午茶?”
第07章 .
钟景滔睡晕了过去。
熬了大半宿,生物钟崩断,一百八十斤的身子供氧不足,男人呈大字型倾倒,熟睡在A4纸人形上,以空气为被,废纸为床,睡得深沉,梦里见神。
钟景滔最大的优点,不打鼾。
发糕般的体积,一呼一吸,一闭合一膨胀,是棉花充了气,有种沉重的静谧。他在梦里飘着,乐着,自然听不见韩孝伟呼喊,还以为那是公司马仔,前拥后戴,邀他打牌。
梦是轻盈的。羽毛般的功夫,落在五年前,他还是宏鹰物流的快递员,司空婧还是婚纱公司的小前台。
钟景滔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念完高三已是极限,问父母要了千百块钱,收拾三五件行囊,坐上隔夜火车南下,踏入骅城打工。
他庆幸骅城是五颜六色的染料池。不看学历,不瞧家境,无问背景,衡量人的标尺是钱和能力。
染料池里赤橙黄绿,青蓝白紫,钟景滔一开始找不到他的所属色。他不喜欢帮人,也不害人,算不上黑;不喜欢社交,也不畏惧社交,算不上红;谈不上忧郁,有时也难免忧思,怨不上蓝。钟景滔认为他是复杂的,可以不受定义,只看利益。
骅城与其说是“世界之窗”,倒不如称其为中国外贸之门。无数熙熙攘攘,如钟景滔这般,跨越大半黄土地来到骅城的年轻人,彷徨又迷茫。他们走在外贸链条的最前端,在港口、货仓、升降梯之间来回奔波,疲命受累,将“中国制造”分拆成大小包裹,日夜不歇地运出关去。
宏鹰物流给了钟景滔落脚骅城的第一份工,也给了他遇见司空婧的第一次。
钟景滔与司空婧的每一次见面,他清楚得能在梦里背出来。宏鹰物流创立得早,规模百来人,主要服务B端中小企业,提供大型集装箱海运业务。自2012年起,公司开始铺设海外空运小包服务线,司空婧当年任职的婚纱公司是宏鹰物流的早期客户。
钟景滔是在一个周六下午,九月初秋见到的司空婧。
女人干干净净一张鹅蛋脸,扎着低马尾,鼻梁不高但小而翘,额头粘着冷汗,蹲在婚纱公司主工位区包货。
钟景滔是去提货的。被安排了周六的班,原本就心里堵得慌。超长待机时间叫人疲惫不堪,每晚回家后不得不以外卖油炸食品自我安慰,身型也逐渐走样。
钟景滔叩响婚纱公司的门,许久无人应声。他把小拖车放门口,没好气地大声嚷道,怎么没人啊?不是约了四点提货吗?八十件小包发往欧洲的,货都他妈的哪去了?他边喊边走进里间,看见司空婧一个人,坐在成堆的丝绒睡衣中间,苦着张脸。
“你好?” 钟景滔觉得姑娘面生,眼里还有汪汪泪,他也不好再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