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海(67)
顾晓玫把手放下,露出毫无血色,印上了指痕的脸。她拿起汤勺,搅动着不浓不稀的鸡丝粥,嘴里说出的话不带情绪,比粥味还寡淡。
“是我欠他们的人身债。他们养大我,指望着我。他们原本就不同意我留在骅城,最好是顾海在哪,他们在哪,我在哪。现在舅妈的母亲病了,他们觉得我没钱就该出力,也算是还他们恩情的一种方式。”
“喂,顾晓玫!” 司空婧突然伸出手,掐住对面人的半边脸颊,劈头盖脸地提高音量说道,“你是他们生的吗?不是吧。他们与你的生父生母做了交易,把你过继到他们家里,为了给你舅妈消灾去险。卖方和买方是两家大人,你是产品,还是无价品。你有听说过产品会自己跳出来说‘对不起大家,是我不够好,我得对各方负责’的吗?你进入顾家后,你舅妈不是活得好好的?活蹦乱跳壮如牦牛。倒是你,白着个脸,血色全无。她把你的精气神都吸走了,你这款产品的作用也尽到了,这份买卖已经达成了,请问,你还准备还哪门子的债?”
顾晓玫被司空婧的一顿输出给说愣了,小邓更是张大了嘴巴,以大开眼界的神情,放下中指,竖起了大拇指。
“再说了,你舅妈的妈,是她的亲生母亲。生她也养她,她不去伺候,那是有违人伦。他们之间可不存在莫须有的交易。那是亲情,是家人之爱,你可千万别插手,你可不能阻止你舅妈舅舅尽孝道,那才是大不敬。” 司空婧持续开炮,听着句句在理。
汤勺搅均沉底的盐粒,鸡丝粥入味了,顾晓玫眼角挂着泪珠子,“噗嗤”笑出声来,小邓更是笑得前俯后仰,直说司空婧脑瓜子转得快,出招又准又损。
“晓玫啊,” 司空婧叹了口气,继续说,刚才我的比喻有些不近人情。我就想你知道,你是无价之宝,都无价了,哪还有还不还债的道理?况且,这些年,你在顾家做的事情还少吗?你进到那个家以后,家务哪样你没做?他顾海做了么?毕业的时候,连顾海的行李都是你帮他收的,他就站在一旁吃苹果。晓玫啊,你不欠任何人的,你只欠你自己。
泪珠子憋不住了,噼啪掉进粥里,淹了一层。顾晓玫趴在餐桌上大哭起来。憋了二十五年,决堤的情绪轰然倒塌。她以为自己不在乎,以为自己扛得过,也以为自己从来不配。顾晓玫哭得闷声气短,司空婧陪她坐着,坐到夜色渐浓,斗转星移。
午夜过半,鸡丝粥空碗后,司空婧也说起了正事。
她说自己做了商业策划案,递给了白曜石集团的姚盛英,说机会渺茫,但还是想试一试。
顾晓玫知道司空婧在做策划案,她还帮着提了意见,改了三版。但这么快能找到人脉,接洽白曜石,顾晓玫是万万没想到。
“是钟景滔介绍的,就是我那位做物流运输的朋友。他去白曜石送过礼,知道他们年会的时间地点,我准备好方案后,就杀过去了。你猜怎么着?还真给我碰上了。当时,姚盛英被人拥着,从酒店大堂出来,我冲了过去,把策划案顺利交到他本人手上。”
被舅舅舅妈一闹,顾晓玫还没来得及仔细看司空婧。她发现司空婧的黑眼圈深重,脸颊也瘦了一圈,手上还有擦伤,有涂抹碘酒的痕迹。顾晓玫问,伤口怎么弄的?
“前天不小心摔了一跤,不要紧。下雨天路滑嘛,是我光想着策划案了,没留意脚下。但这一跤也没白摔,这不就见着姚总了嘛。”
司空婧言语轻快,顾晓玫却隐隐听出了味。但她知道,只要是司空婧不想说的,她再问也问不出话,只能将话题引到了钟景滔身上。
“你那位做物流的朋友靠谱吗?我记得是你做前台的时候认识的?我还以为你们没联系了,没想到你们关系还蛮好?”
司空婧说,前些日子和他在电商交流会上又见到了。他人不错,我提出想去见姚总,他主动带我去了。景滔是一个实干的人,我觉得他不适合给人打工,适合创业。
“白曜石这么大的资源,他说介绍就介绍,小婧你的面子不薄啊。他是不是对你有别的想法?” 顾晓玫露出揶揄的神情。
司空婧摆了摆手,说,哪能呢。骅城漂亮的姑娘多了去了,况且我现在属于负债在身,哪个男的会对我有兴趣?再说了,钟景滔不是我的类型,做朋友可以,做男朋友,我真想像不出。
“那韩孝伟呢?那个大律师?” 顾晓玫笑容更大。
司空婧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指着空碗说,我看你是吃饱了撑的,以后再也不给你买鸡丝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