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不想做家务(134)
活到五十四岁,一家三口各奔东西,家不成个家,但雪华已经不感到悲哀了。她心里有一个桃花源,那里鲜花盛开,她有个洁净明亮的家,有丈夫,有女儿,她一盘盘地炒菜,端上来,一家三口吃着,说说笑笑。那样的地方存在于她心底,供午夜梦回时徜徉,这就够了。
母女俩在家里分别时,雪华期期艾艾,还是对林越说:“到了重庆,如果有合适的男孩,也可以试着相处一下。”
她说着说着,声音颤抖起来:“没能让你对婚姻家庭有信心,是我们当父母的错。可是,妈妈真的不想看到你一直孤零零的――”
林越笑了笑,拉起行李箱出门,雪华也就住了嘴。
站在站台等车进站时,林越突然想起妈妈临别前的这番话。一阵寒风刮过,增加了离愁,再也没有比孤身一人奔赴未知的明天更让人感到彷徨的了。林越握着行李箱把手的手紧了紧,宁卓手心的温暖尚在掌间残存,心头突然一窒,这一刻凄凉得无法忍受。又一年过去了,三十一岁了,还是没有家,搬家时一件家具也没有,还是这样,随时迁徙,行李箱、塑料袋提起就走,四海为家。
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呢?前方有什么样的命运在等着她呢?
火车进站,林越随着人流走进车厢,放好行李,坐到位置上。火车启程,渐渐加速,疾驰起来,窗外的景色掠过,林越紧闭着嘴,那股心酸的飘零感的冲击浪潮渐渐退去,心情慢慢平复下来。人不能既要又要,她不想让别人做主,那她就要给自己做主。前路再迷茫,也是自己选的,自己领着自己往前走就是了。
再说了,假如她是一个男人,比如宁卓,同样的情境中他会有飘零感吗?应该不会有吧,有的只会是兴奋,开疆拓土的踌躇满志。男女到底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呢?那几本主义就在背包里,她从十八岁起就看了那么多主义,却还是没能戒掉这种暗暗期待有人可依靠、有人能引导的女性劣根性。不过,再给一点时间吧,她能克服的。铁轨咔嗒,她渐渐睡着,梦里很平静。
今天是雪华最后一天当家政,晚上没有做饭的活儿,下午三点给雇主做完清洁后,雪华特地回了趟住处,放下家政包,换下家政服,坐地铁到了国贸商场,准备买一件“正经”衣服。
林越一直鼓励妈妈买件贵衣裳,一开始雪华还舍不得呢,她余生唯一愿望就是给女儿挣钱,帮她买房,无论在北京还是在重庆,但林越是这样说服她的:“我还不知道会在哪里发展呢,不着急买房。而且妈妈,假如你活到九十岁死,还有三十六年的好日子,为什么要凑合过呢?不会连我大姑都比不上吧?如果你过得不好,我买上房又有什么意思?”
这孩子,话这么毒,却这么有效。雪华到了商场,挑了件三千五百块钱的红色真丝连衣裙,穿上它,拍给林越看。在高铁上的林越迅速回了句“买它”,雪华毅然扫码,付款。没错,她还有最少三十六年好活,应该慢慢地把好东西都挨个儿尝一尝。
女儿走前还和她聊,去了重庆要先买个便宜二手车。之前的车是许子轩的,北京买车要摇号,是一种绝佳的隐喻。买个车开,居然也要凭运气,就像在北京过得幸福,需要更大的运气一样。林越受够了,她要买个车,方向盘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多棒。她要雪华也去学车,先不考虑买房的事,未来雪华可以去重庆找女儿,母女自驾,玩个痛快。
雪华穿着新衣服,走在商场里,路过每一扇玻璃窗都要照一下,想象自己穿着这昂贵的衣服,开着车飞驰在高速路上的情景,觉得很带劲。这样想着,脚下愈发生风,昂首往国贸大酒店走去。她要去“高楼”喝“鸡毛酒”,庆祝自己明天的新岗位。酒店80层有个“云酷酒吧”,据说是全北京最高的酒吧,在那里可以欣赏到京城最美的夜景。明天她就要去公司,和经理一起商讨、整理自己的收纳技巧,做成简单的教案。这是很新的领域,雪华一想到这件事就非常兴奋,浑身充满跃跃欲试的激情。
国贸大酒店真奢华,一楼大厅的大理石地面光可照人,空气中漾着似有若无的音乐。雪华渐渐喜欢上这样的北京,北京太大了,可以各凭本事活下去,而且复杂才精彩,总有很新奇的景观等着她去发现,去享受。她坐上电梯,刚关上电梯门,就觉得电梯如平地起飞般上升,一阵失重的强烈晕眩感袭来,耳道里感受到了气压的压力,胀得痛。刚咽了咽口水,解开耳道堵塞的感觉,缓一缓心悸,电梯已轻微叮的一声,止住上升,八十层到了,这速度也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