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不想做家务(31)
此时微波炉叮地一声响,加热时间到了。林越端出黑椒牛肉粒和金汤鱼片,把米饭往许子轩面前一推,放下筷子,不耐烦道:“吃吧,已经九点多了。”
今天开了一上午会,下午和无数部门打了无数个电话,临下班分别给爸爸和妈妈打了个电话,问题依旧无解。此时林越累得脑子都不转了,白天各种纷繁的信息此刻还在心里吵成一团,久久不能平静,一股无名邪火直往上蹿,思绪混乱。再怎么预制菜,不也是由她撕开塑料袋,放进盘子里,推进微波炉里吗?难道料理包会自己撕开自己,从消毒碗柜里找出合适的餐盘,倒进去,再自动飘进微波炉加热吗……这批样品的易撕袋撕口质量很差,撕的时候袋口经常不能被轻松撕成一条笔直的线,而是经用力撕扯后呈锯齿状,令油汁洒到灶台上,沾到手指上,让人特别恼火。明天要记得把包装袋的问题重点反馈一下,消费者的体验是全方位的,任何一丝体验不好,都会影响复购率……
许子轩看着面前的两道预制菜,它们颜色漂亮,该有的味道都有。牛肉粒切得颗颗规整,一样大小,散发着胡椒和肉制品混和在一起的香味;金汤鱼片汤汁黄澄澄,散发着酸香和鱼肉的鲜腥味,鱼片很薄。如果在家切,什么样的主厨才有这么巧的刀工呢?
但这两道菜引不起许子轩的食欲,虽然他已经很饿了。他瞪着这两盘菜,仿佛看到牛肉粒和鱼片在预制菜工厂的切肉机里被源源不断切出来,在流水线上排列整齐,被颤动着输送到硕大的锅里。一台巨大的机械臂不知疲劳地在锅里翻炒着,另一台机械臂往里投放着各类酱料。然后它们被冷却,按量装袋,消毒,打包,放进箱子里,由叉车运至冷库储存。
这些菜过的是集体生活,因此有着千篇一律被规训过的甜美卖相;味道因为在机器里被塑造成形,在真空包装里沉睡许久,而统一带有金属的冰冷和塑料的寡淡。再热气腾腾也像冰块,强烈的刺激不过是因为太过冰冷所致,冷到极致和热带来的体感是一样的。又像真人秀,楚门的世界:呈味核苷酸二钠提升鲜味,羟丙基二淀粉磷酸酯让汤汁更浓稠,无磷保水剂使肉锁水保嫩。伪食品。伪生活。
他见林越正吃得欢,也许不是欢,是因为上了一天班,太累太饿,此刻的狼吞虎咽不过是为了维持生命体征而做的机械动作。这该死的工业化,把所有人都格式化成机器。工业化拒绝偏差和失误,在标准化的生产中,人的差异化因素要尽可能地抹去。但正是每一个人的那一点点失准和模糊,使哪怕同一个人做的菜都不一样,那点不一样就是灵魂,它因即兴、失控、无标准、想一出是一出的旁逸斜出,而显得可亲可感。他白天在工位上当机器,晚上回到家,只想过一点有灵魂的生活——新鲜食材的肌肤与炙热锅底情投意合产生化学反应,灵魂滋滋作响地自锅中冉冉升起,那样活色生香的生活。
而预制菜没有灵魂!
许子轩扒拉了一口米饭,没滋没味道:“好歹也炒个青菜吧,我只想吃一盘简简单单的炒油菜。”
中国人的餐桌上,没有一盘现炒的菜,像话吗?对他来说料理包就是标准化的工业饲料,吃饲料,那他就真的坐实“社畜”这个身份了。他当了一天“畜”,盼着回家当人,没想到一推门,再度与饲料狭路相逢,逃无可逃。
林越恼火。预制菜最大的短板就是缺少蔬菜,因为普通蔬菜尤其是绿叶蔬菜无法做到长期保存保鲜,同时也经不住工业化制造中多次工序以及最后再次加热的摧残。他这朴素的要求,多么的奢侈。为什么永远要她来操心吃什么呢?她也想吃一盘碧绿绿脆嫩嫩简简单单的炒油菜啊。
她道:“你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冰箱里还剩半把油菜,你去炒吧。”
许子轩被怼得哑口无言。两人埋头吃饭,那两道菜许子轩几乎没动,少顷他起身,去厨房洗了一根葱,拆开一袋甜面酱,为了省一个碗,直接用葱沾着袋口的酱吃,咬一口,沾一点酱。往往是这样,家里负责做饭的人看到别人吃葱或者黄瓜沾酱,或者拿出榨菜来吃,都会感到对方貌似无要求实则赌气,感到被无言地控诉:你做的菜不好吃,你让我没菜吃。许子轩嚼葱的声音咔嚓咔嚓,每一声都响在林越的耳膜上。
吃完饭,林越瘫倒在沙发上,许子轩默默收拾完碗筷去厨房,林越听到剩菜被噗通一声倒进垃圾桶里的声音,跟着是洗碗的流水声。
像往常一样,强硬过后,林越感到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