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不想做家务(50)
力姐露出狞笑,道:“财产是吧?经营健身房,每月收支抵一抵,我是亏损的,还得用存款来维持运营,房子也早被我抵押出去了,你猜钱都哪儿去了?”她自得地挑挑眉。
众人愕然,又肃然起敬,林志民在心里又抖了一下。这才是力姐,她岂能白白落了个坚硬的外表?她这么多年不生养,难道不会给自己留后路?也许那警觉早在二十年前她临近四十岁时就萌芽,日益发展壮大,直到最坏的结果来临时,它已长成坚实的巨盾,挡住厄运的风雨。晚年没有男人可以,没有钱万万不可以。
力姐打了个酒嗝,道:“就剩这家健身房了,把它关了我也无所谓。另起炉灶再开一家就好了,反正会员认的是我力姐,又不是包老头。”
另一个老头道:“谁能干得过力姐啊?”
力姐听出来了,这帮玩伴其实并不完全赞成她。不生孩子,控制财权,心狠手辣——这么多女性雷点,力姐全踩中了。即使平时他们再怎么尊她为精神领袖,毕竟性别在这里放着。一个女人,太过公然地坚硬,尤其是在钱方面表现得很赤裸,总归叫人不是滋味。毕竟人们说起“无毒不丈夫”来,带了几分敬仰,而说到“最毒妇人心”时,却带了恶狠狠的惊恐。男人狠,叫人佩服;女人狠,就叫人厌恶。幸好她不怕被别人厌恶,因为一般都打不过她。
力姐也斜着眼,看着这一圈老男人老女人。这帮人全部单身,要么丧偶,要么离异,要么正在分居中,比如林志民。她醉醺醺一指林志民:“我承认我不是个好妻子,我也不想当母亲,有这样的结局我认。你呢?你老婆是个贤妻良母,你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为什么你也要离婚?”
林志民道:“我老婆是个‘扶哥魔’,一辈子贴补娘家,吸血鬼一样没完没了,我受不了了。”
力姐道:“但人家做了一辈子家务,侍候你和你女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林志民用力撞了一下力姐的酒杯,金黄色酒液溢了出来:“你呢?你家老包做了一辈子家务,把你侍候得舒舒服服的,还差点断子绝孙。你为什么也不买单,要他净身出户?”
力姐哑然,大家哈哈笑了起来,力姐也跟着笑了起来,神情释然。好像意识到自己其实也无情,并没有吃亏,心里舒服一些。没错,她既一开始就确定自己超越性别和年龄属性的人设,就要安于它带来的报应,哪能便宜都让她占了呢?
有人大叫起来:“没错,谁做家务谁是大傻子。”他并不避讳自己的无情无耻。都这岁数了,要对世界坦诚一点。
林志民指着众人,一一数落了过去:“大刘,你自己先出的轨;慧儿,你和老公打了一辈子;老牛,你死了老婆,你没毛病;老郑,老婆嫌你没出息,同学会时出轨了。大美,你老公死了,两个孩子在外地,一个也回不来,也没有人欢迎你去投奔。咱们这一帮老头老太太,不管怎么活,不管有伴儿没伴儿,有孩子没孩子,到最后都是光棍一条。所以人哪,就得看开,抓紧时间吃喝玩乐,别较劲。”
力姐大声道:“没错,比如我吧,年轻时生了孩子,就一定能保证老包和我白头偕老吗?也不一定呐。没准儿他就觉得天伦之乐没意思,要跑出去浪啦。在座的除了我,哪个没有生儿育女?谁现在成双成对?所以我还是做自己比较好,一门心思对自己好,死前吃光喝光造光,这样死了也不冤。”
一帮人用力地碰杯,哈哈大笑着,又通透又绝望,又快乐又悲伤。
林志民找了个代驾,晕乎乎回到家,倒在沙发里的一瞬间,感觉脸上有什么东西,手一抹,居然是微不可见的一根蛛丝。他环视着屋子,看出了点异样,沙发的边桌上蒙了一层灰,绿萝叶也不再油绿发亮。仔细闻闻,屋里有股久无人居住的淡淡霉味。他翻出手机,发现雪华和他联系的最后一次,是快二十天前他在青海湖的时候。当时她来微信,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他心中激不起一丝涟漪,直接无视。浩瀚青海湖就在面前,绿澄澄的湖水由于地势原因造成视觉偏差,似有从天边倒挂之势,恍惚间仿佛向他倾涌而来,“妻子”这种东西和这么壮美的时刻很不相宜。这两年来他渐渐习惯无视她,但今天,不在场的雪华,存在感突然强了起来。
他打了雪华的手机,她没接,又打给大姐。林瑞玲支吾着,林志民不耐烦起来,道:“再怎么和她翻脸,毕竟还是夫妻,难道要我去报失踪案吗?”林瑞玲这才告诉他,雪华上北京找林越去了。林志民震惊,立刻又给雪华打电话,她依旧没接。她一早就知道他反对她去骚扰女儿,肯定不会接。他又给林越打,林越说没错,妈妈在我这儿,先住一阵,散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