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努特纳斯(215)
屠一鸿则毫不闪躲地对上她的视线。
“生命的存在本身,就是唯一真实的意义。”
“我只需要你以世界生命收容所的名义,公开【零】和我的存在,这样一来,愿意参与这份计划的人们就会知道该如何实现她们的理想。”
闻言,尚今安闭上眼睛。
她左手靠在轮椅把手上,扶着额头,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突然,她不耐烦地一挥手,将资料扔到地上。
“不予通过。”
然而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接下来的几天,屠一鸿总是鬼一般地出现在她的视线里,从各个角落里的空气里隐出,带着那份资料,无数次地递到她的面前。
而她始终,不予通过。
……
空荡荡的房间里,屠启坐在沙发上,看着屏幕上显现的讯息,内心一阵阵刺痛地挣扎着。
上面的发件人姓名赫然标着袁立两个字,而信息的内容则无比诱惑——“……不仅是以上的内容,我向您保证,您会在更好的地方,得到更自由的生活!”
她长久地盯着“自由”两个黑色的亮字,直到屏幕熄灭下去,才慢慢地放下识别器,后仰躺在沙发靠垫上。
那件事过后,尚今安给她放了一个月的长假,让她除了开会外尽量不要外出,多待在安静的地方,保持过度惊吓后的身心健康。
独自待在屋子里思考人生,无人问津的这段时间里,袁立不知如何找到了她的联系方式,并且频频地给她抛来橄榄枝,一次又一次地表达科技管理局对她才华的认同。
更重要的是,袁立表示,【零】在屠一鸿的手中太过危险,在尚今安手中又会被白白地藏起来,只有在科技管理局手里【零】才会发挥出应有的价值。
“你作为她的母亲,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她用【零】毁灭全世界吗?”
前几天会后,袁立悄悄地拉住她,痛心疾首地对她说了这句话。
如果说她一开始心里还有所犹豫,那在看到尚今安挨的那一巴掌起,内心就已经完全动摇了。
或许一直以来不是她太过亏欠她,而是她过于贪婪,过度索取,天生……恶毒。
她想,她再也无法心平气和地与这头野兽相处,她的生活在知道她死后有了重生的机会,但她的归来又将这一切撕得粉碎。
而现在,她又要将整个世界践踏成什么样?
屠启内心再也欺骗不了自己——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做好爱屠一鸿这个女儿的准备,并非是她没有母爱,而是对于屠一鸿这个活生生的存在而言,她做不到。
那个人,太过锋利了。
窗外吹进客厅里一阵干冷的风,窗帘拂过地面一片光影,屠启靠在沙发靠枕上,忍不住深深地呼吸一口气,肺中逐渐觉得畅快起来。
下定决心,她必将离开。
……
夜晚约十一点半,昏暗的卧室里,屠一鸿慢慢闭上困倦的双眼,准备沉入无梦的黑暗。
结束了对尚今安一天的穷追猛打,她其实也有点累。
但门外的一声微响,却使得她立刻清醒过来。
她睁开双眼,冷冷地看向门那边。
“谁?”
门外顿时安静了一秒,而后响起了不可思议的声音——“是我,妈妈。”
从屠一鸿有记忆起,屠启就鲜少踏入这里,她通常也不愿意她过来,毕竟这里是私人领域。
妈妈两个字听起来真扎耳朵,屠一鸿微微皱起眉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你来干什么?”
门外的声音再次沉默了一阵。
“我想,我需要跟你聊聊。”
屠一鸿心中冷笑一声。
怎么,这个女人又开始自以为是地教育起自己来了吗?
为什么她总是认为自己是个失败的、畸形的孩子?
这一切并非她屠一鸿自己的过错,而是因为那个女人的本质——一个负责质检人类社会劳动力素质的、对不满足质检标准的异类发牢骚的流水线工人。
她清楚地知道这一切。
但接下来门外传进的声音,似乎与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我想和你聊聊,我这些年的人生。”
好像一束火花打在了心尖上,连带着思绪也空白一瞬。
屠一鸿看着天花板,愣了两秒,她自言自语般小小声说道:“行。”
门被推开,她听见黑暗中响起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是轻轻拖拉床边凳的声音,在窸窸窣窣的衣服布料中变得安静下来。
隐隐约约的,她闻到一股女人的香味,像是冬天室外冰冷的玻璃桌面上倒下的墨水瓶,浓稠的颜色流淌入雪地里,纷纷扬扬的雪粒中弥漫着很多文字的气味。
在她的童年里,这种气味总是伴着一双审视的眼睛,内里透出恐惧和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