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田儿女(2)
存于自然的,会有一种朴拙的姿态具实生成,在执笔的当时,即是对人们努力生活的朴实姿态有所感动,而有了叙述的动力。
盐田终因盐分太重,改建机场没有成案,但台湾经营了三百三十八年的晒盐产业因不敷成本,已经在二〇〇二年完全停歇,如果〈盐田儿女〉留住了一些盐田生活的印象,那么往后的阅读者,将在这书里看到一个台湾的曾经,一个时代的曾经,但愿读到的是这样的──曾有一个时代,一种生活,一种悲欢离合,它是那时,也是永远。
感谢二十年来,某些读者读了这本书后,传递给我的信息,也特别感谢联经出版公司,让这书在二十年后如一本新书诞生,让第一版的一小部分讹误得以更正,并在这本小说与接续其后的两本小说〈橄榄树〉和〈星星都在说话〉有机会统一了某部分的用语用字。
因此书而与读者建立起来的书友关系,值得珍惜。在我们的人生,我们听过许多声音,但有一种声音接近心灵时,它会像涟漪一般扩散出去,又带来回音,从容、深刻的漩进心中,耐人寻味。
原序
盐田风日──人情的故乡
过往岁月的细微景物也许给时间沉淀成富丽堂皇的一叠画,也许给刻意涂抹成模糊的一片窗雾,不管怎样,来时路的风光水色终成追不回的昨日,留下的,是步步行来的感觉。
盐田间吹拂的风成了我孩童时的感觉,有淡淡的海腥味,挟着人们的悲欢;有烈日、阵雨,和静静午后树荫下浓绿的清凉。
离开盐田地后,偶而以做客的心情回乡,看那墩墩白盐与安静风日,总是很惊讶,以为去到一个未曾见过的小世界,和都市里激烈的脚步扞格不入,来人亦不识,故乡竟有了异乡的味道——不由想起小时和母亲上街,千万概率里遇见同乡人,母亲又惊又喜,站在路边多讲了两句话,说,不容易呀,小村子出来的,竟在都市里碰面。她脸上充满他乡遇故的欣喜。原来盐田那片风日不但是土地的故乡,也是人情的故乡,她提起的故乡事,流入我血液里,格外亲切。因此几年里总要回去走一趟,盐田里站一站,回味这里人们的生活。风日里的宁静,隐稳画着世道人情。
有一回,临离开,时正黄昏,泥黑的盐田上反射一道褐黄的残阳,锐锐如从地里来,沉静安然映照四周。土地的美与纯净一下勾起了人事的感念,一群盐田儿女的欢喜悲愁全来到心间。人若有万千据点,总会在蓦然回首间瞥见一个令人动容的所在。
选择盐田这个据点做故事的起始,其实与以其他据点为题一样含有写人生的意思,只不过是表现法的差异罢了。故事以感情为诉求,纪念风土人情的意义胜于其他企图。写法传统,无非是对人物有了真诚的感悟,宁以切合他们感情的方式,平实表达俗世生活。大千世界,惊涛与静浪原可并容,此处无意故做诡异瑰奇。故事是大众里的,自然也要归属于大众。
序章 村落
台南县,七股乡,沿海小村落,海风也咸,日头也毒。
这是块验土地,一哇一畦的盐田围拱小村三面,站在村子口的庙堂往无垠的四周眺望,盐田一方格一方格绵延到远方与灰绿的树林共天色。灰黑的田地上积着引灌进来的浅浅海水,阳光艳艳的季节浮出一颗颗纯白结晶盐,在烈阳下扎着亮人光芒,一方田上有千万颗,一田一田,千万颗连着千万颗,延伸到天边,好像银河落在人间。生活在这条银河上的男女,挑起扁担,将那晒出来的盐扫进畚箕盐笼,一肩挑起,越过一方方盐田,将盐倒在路边的泥台上,长长的泥台,结晶盐搭得像座金字塔,一冢接一冢,在泥台上闪烁着耀眼的白色光芒。春夏之交多雨水,刚结出的盐马上给雨水融化了,为防雨淋盐融,农人纷纷编织稻衣,将成匹的稻衣团团盖住泥台上的盐堆,披上褐色稻衣的无数盐堆像是一群群随季节移动的蒙古部落。
村子东方远远来了一条小河流,村民除了靠村外三个方向的盐田吃饭外,这河是他们的主要粮食父母。有人家中男丁旺,可四季靠河谋生,兼作一方小盐田,只要勤劳,那河里有源源不断的财收。
小河流沿着村子最前一排房舍向西舒缓流去,流不经几百米,渐渐房舍少了,三棵榕树并排成村西界,树旁有一座两层楼高灯塔状的驻兵台,台上圆形小办公室常驻着一张桌,一张椅,一张床,一位和村人操着不同语言的老阿兵,人家叫他赖,除此之外也许还有一只炭炉、一盏小灯、一副蚊帐,或一个通讯的什么东西,但这些小东西,村人从台底下是偷窥不着的,因此也无从知道,只能想当然耳地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