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田儿女(21)
三婶婆这天不敢出去捡猪粪,待在家里等他们,一见青年载着她的表姐妹来,欢喜得不得了,两人一会抱在一起,一会分开仔细端详,屈指一算:「十年咯,十年不见咯!」
「是啊,阿姐一点没变。」五婶婆双手插腰伸伸腰脊,说:「真夭寿,这款岁数坐这么久的铁马,一条命差点休去。」
「辛苦,辛苦,难得我们十年才见一次,你先去眠床歇困一下怎样?」
「不哪,为我这个乖侄仔,艰苦也没要紧,赶紧带我们去见女方。」
三婶婆仔细端详眼前青年,中等身材,体格健壮,轮廓深邃,眉宇流露英气,眼神带笑,这样的人才配明月仔真适当,三婶婆更欢喜了,给他们用过茶水就带往明月家。
明月在河里挖给仔,她明知相亲不可避免却仍要躲避,母亲今早要她梳妆打扮,她偏不肯,收了盐过了午就到河边来挖蛤仔,临走前母亲骂她:「叫你相个亲三逃四逃像要你的命,你有才干就不要回来,把河边的蛤仔都挖去堆金山。」
潮水退去,浅滩上露出一个个长形或漏斗形的洞,一个洞就是一个蛤仔穴,找到这样的洞她就将手中竹片往洞插入,碰到蛤仔堅硬的外殻就再往下挑起,竹片翻出,一颗黄灰的蛤仔随即鲜亮地显现浅滩上。有时蛤仔还未沉入沙泥中,轻易可看见露在沙外的吸水管及银亮如新月的壳身,这时,只要竹片轻轻一挑,蛤仔就像蹦跳一样离了洞穴。从孩儿起她就做着挖蛤仔的工作,以前都是挖满一罐就收工,现在她手里的竹箩早已满了,她却还希望一路挖下去,找尽浅滩上所有漏斗形的蛤仔洞。同在浅滩上挖蛤仔的女孩见她已满满一萝,都问:「明月,你挖了这么多,还不回家呀,河水往上涨了呢。」
「没赶紧,我来帮你们挖,水再涨就挖不到了。」明月故意把时间留在浅滩,她忐忑不安,不知如何应付这一天。
过一刻钟,明婵在对岸喊她,不断跟她比手势要她回家。这刻来了,逃不掉的,明月提起竹箩,绕道渡过连通两岸的窄桥和明婵会合。明婵说:「是不是要把你嫁了?以前是大姐,现在是你,反正生份(陌生)男人一来,我们就要少掉一个阿姐。」
「伊们来了几个?」
「两个,一个生份男人,一个是伊的五婶婆。」
明月无语,默默走回家。
坐在厅里的这名男人叫庆生,从看见明月母亲的刹那就开始揣测明月长相。阿舍长得观音脸,因长久待在厝里,皮肤皙白,使她显不出近五十岁女人的苍老,但眼神略黯,身子瘦小,想是常年生病卧床的关系。庆生将阿舍的形容附会到她的女儿身上,想象明月也有一副瘦小身子,但因年轻健康,会显灵巧,如果有她母亲那样的容颜倒称得上标致。至于知先看来则像个不得志的读书人,对内依顺,脸上虽露风霜,倒也慈眉善目,惟一的儿子八九岁模样倚在阿舍怀里。他想他孑然一身,两袖清风配这样的家庭并无不当,只要那女子能如他想象,这桩婚姻他八九会点头。
五婶婆热心与阿舍话家常,频频讲起庆生父母的教养与不幸,赞许庆生聪明活泼,三婶婆坐在一旁听,喜得不住掩嘴而笑。
明月提着蛤仔直接进大厅,阿舍看她一身糊涂,脸上还包围巾戴斗笠,十分不悦,可表面上还是装笑给他们介绍:「明月,这是许庆生和伊五婶婆,这是我女儿明月。明月,人客来,你也该把包巾解下来,不要失礼。」
明月一边解包巾,阿舍一边说着:「我这女儿河东河西有出名,一年通天做事做不停,一家都是伊在担。若不是这样,我们也不会想给伊招夫婿。」
打从明月出现院子就深深吸引了庆生的注意,她因到河边挖蛤仔,穿了一件短裤,露出匀称修长的双腿,有了这双腿,全身曲线都给烘托得玲珑有致,庆生看女人一向先看双腿,只要双腿美丽,身材无不跟着美丽的,她耸平的双肩令整个身子显现一股英豪之气,这般高挺的身材实在和眼前这位怀里抱着幼子的妇女相差十万八千里。
明月解下包巾,庆生几乎要跳了起来,这位小姐的直发落到肩上,给耸平的肩增添柔美,圆圆的脸上有对乌黑的大眼睛,嘴唇隐约透露一股倔强之气,这是张完全迥异于她母亲的脸,皮肤虽黝黑却有令人为之倾倒的健美神采。这位女子的美丽可爱远在他预料之外,他几乎当下就决定要这桩亲事。
明月见这名男子眉目虽则清秀,眼神则不够庄重,不过他简单的白上衣蓝长裤一点没有浮华气,与父母言谈态度随和亲切,论外貌,这是个过得去的丈夫,论内才,岂是一天两天能知。她坐在一边,此时心情全无地听着他们谈话,她发现她根本不在乎他们谈论什么,她已经将自己的命运交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