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盐田儿女(50)

作者:蔡素芬 阅读记录

找不到工作的窘态下,明月连想找个顾家下人工作也乏人引介,他们认识的朋友都是出外谋生的劳工阶级,和需要佣人的家庭牵扯不到关系,想到市场或夜市摆个摊位又乏资金,每天两人相伴到街上找机会,人海茫茫,无有结果。庆生的同村朋友给他介绍渔港工作,他们需要多一位卸货搬鱼的人,庆生天生不爱水与腥臭,即使失业也不愿就这份差事,明月抢着要这机会,可是渔港需要的是男人。

怎会是这景况?陌生的港都霓虹之夜,雨丝斜斜飘来,飘得出外人心里一阵凄凉。每天在外漂流,口袋钱银越来越薄,明月心里也越来越焦急。

正当这位同村朋友逐日对他们的久住感到厌烦时,庆生的大兄也从嘉义搬到高雄来,他来探望这位朋友,不想遇到庆生夫妇。庆生见到兄长仿佛见了救星,一刻也不能等地开口借钱,令第一次见到大兄的明月窘迫得不知如何自处。

这位大兄比庆生年长十一岁,他见了庆生,掩不住喜悦:「庆生,你何时来高雄,我怎不知道?」

「才来两星期,在找头路,身上的钱快要干了,大兄,你有没有钱可先借用?我必须先找个地方住。」这位大兄自父母过世后靠走私养底下几位弟妹,庆生对他既崇拜又敬畏,既逞骄又依赖。

「我也才来高雄十天,钱是没,但有好运给你,现在高雄港缺人,我就是来码头做事的,你也来,一定进得去。」大兄长得人高马大,十分硕壮。

明月听说有工作机会,赶紧问:「女的需要吗?」

「现在很缺人,连女的也要。」大兄注视这位初谋面的弟妇,想不到出落得标致动人。

经大兄引介,他们进了码头当临时工,因在岸上工作,庆生倒能接受。工资按天数算,有轮船靠岸他们卸货才有薪水可拿,遇上进口淡季,一个月有半个月不出勤,不出勤也罢了,可利用时间打零工,可恨的是,庆生原性不改,等船只进港的空档常和工人在码头里聚赌,因怕警察抓不敢赌大,但若常赌,小输赢累积下来,也够令人为生活提心吊胆。

他们在这临马路的巷子租下一间日式木房,与大兄家只隔马路。木房原是一个宅院分割加盖的,里面只有一张通铺,下了通铺一回身就是大门,吃睡都在通铺上,铺边一扇小窗,窗外隔条阴沟又是一户人家,收音机的声音从这小窗飘进来,也飘到门口,明月常蹲在那里生火做饭,男子唱歌的声音令她感伤。下雨的时候,把小火炉搬进门内那一片旋身之地,人趴在铺上俯身炊煮,煤炭烟味迎面呛来,熏得眼泪鼻涕交流,蔬菜米饭都摆在通铺边缘,做好饭,碗盘底下垫张旧报纸,两夫妇对坐在铺上夹饭菜,人家的收音机又送来男子歌声:「今夜又是风雨微微异乡的都市……」真是个凄冷的风雨港都,她有时吃到自己眼泪咸咸的滋味。

但是这样的艰苦何尝会难倒她?再困难她也不退缩,既然来到这块繁华地,只要肯做,还怕饿死吗?

头一年,她急于还债,每月赚的钱留下房租和伙食费,剩余的全数寄回乡下。祥鸿也进小学了,她寄回去的钱不止要缴会款,还要养小孩,她把伙食费减到最低,经常是有一餐没一餐地饿肚子。一年来,身穿也没添一件,丰润的双颊消落了,脸庞显得窄尖。

钱财的事庆生是由她安排的,因为家乡那笔债都是明月张罗着还,他想象着她能神通广大替他还债务,他完全推卸了掌家的责任,薪水从没有完整到过明月手里,若当月手气不好,他甚至一文钱也没给她,他以为她总有办法把家撑下去,因为她一向有办法。明月想的是,这个人好赌,钱财若交与他打算,犹如羊入虎口,若不交他打算,他完全不知撑持家计的难处,对家庭没有一点责任,她想把孩子带来身边,孩子一来也许他会多陪孩子少去赌博,也许对家计会有点担当。

为了挣钱缴会款,早日还清债务返乡,码头轮不到工作时她就在住家附近的沙石厂打零工,工人需要通力合作将混杂的大小沙石铲进一个三尺长五尺宽的铁丝滤网,沙石装满后,两人合作将滤网抬起,左右摇动,让那细沙筛落下来,有时起风,沙石漫天飞,眼睛睁也睁不开,沙石又重,要不是担了多年的盐,这款钱是没力气赚的。

第二年冬天,她收到一封信,是父亲从家乡写来,信上说:

爱女明月:

汝与庆生在外年余,父母时多牵挂,幼子亦念念。今闻汝母言已标三会偿债。

若年前有空,盼回乡一叙。

父字

读信思儿,庆生回来的时候,她跟他说:「庆生,我们这个年回村里过,趁祥春祥鸿寒假,把伊们转学来高雄。」

上一篇:大乔小乔 下一篇:橄榄树

同类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