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田儿女(68)
田上工作的人寥寥可数,不若往日到处可见担盐人身影在暮色下摇摆的盛况。她来到以前工作的田上,坐在泥台往大方家的盐田望,空空的,大方离开了,永远的离开了。
多年来,虽然她心底渴望见到他,但返乡总有意无意地避开他也可能返乡的时间,她惧怕着什么,她亦说不清的,也许是不愿他见到她仍是庸庸碌碌,也许是不愿触动深藏的情意,也许是骄傲,也许是自卑,也许是羞恨。她是这样刻意回避他,而他也是,不是吗?他从阿舍那里得知了她的住处,她却未曾见过他,原来他也只是要知道她是否安身,啊,他仍是有情意的,否则怎会问她住处?直到现在,在这空旷人烟荒少的盐田,她才能感到眼里的湿热,知道他情意仍在,默默抚养祥浩,欢喜又加一层。
在自己的建设公司办公室里,大方每次要来回踱步数十次才能平息去找明月的念头。那一天,要不是带父母离村,他绝不会向阿舍打听明月,他心底明白,父母一离开,他和村子的联系也断了。没想到十三年来,每次返乡都见不到明月,她过得好吗?庆生待她如何?从阿舍的话里眼里,他知道明月来高雄奋斗后并未令阿舍满意。他对明月的情意第一次在阿舍面前泄漏了,但他知道,若阿舍看出了什么,这位老母亲也不会出卖女儿。这些年过去了,他有自己的家庭了,还能明目张胆去找明月吗?不,不能,他只要知道她在某处就好,只要听听这个名字就好,他不断告诉自己,不能也没有更多的奢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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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舍出殡那天,明月大恸。
庆生带了三名儿子先她一天回乡,明月结束了码头工作,匆匆穿了一身黑和祥浩赶回来,时近中午,母女俩沿河堤回厝,到了池塘边,帮忙办丧事的村人递给她两条白毛巾,授女儿回娘家奔丧仪礼后,明月要祥浩如她将毛巾盖在头上,双膝跪地,从池塘处开始匍匐进大厅。明月按礼边爬边大声哀嚎哭母丧,祥浩跟在身边念起阿嬷养育种种,嘤嘤哭泣,明月嚎哭原只按礼,跪爬进了院子,举头望见大厅正中的棺木,眼泪顿如雨下,许多前尘往事在见棺的这一刻涌现,岂只心酸可形容,那是肺腑撕裂的感觉,孤单的感觉,不平的感觉,委屈的感觉,愤怨的感觉,不舍的感觉──妈妈,你为何要我与庆生结婚?在我脚步仍未站起时放我不顾自你去。我像一片浮萍,漂流了这么多年仍是漂流。你带着我的秘密去,我却还在受这秘密的苦,阴间日子若有好过,你也招我去。啊,拢怪你,为惊无人担厝,硬招庆生入门,误了我一生,你一去,我向谁讨呀,我向谁讨呀──!她哭到棺木前,过了门槛抱住棺木,眼泪鼻涕滴在棺木上,顺着滑亮的漆滚落地。秀莹站在棺边,以大姐身份劝扶回门哭棺的妹妹们,她扶起了祥浩,趋近明月说:「二妹,可以了,起来,哭到门槛前就行了,快起来。」
──不,你不知我心事,别扶我,我要把这眼泪痛快的哭干,哭这一生所有的错误。你不懂,妈妈懂,我哭给伊听──!
「二妹,快起来,大家等你一人,已近中午了,来吃饭,过了午移棺仪式就要开始。」秀莹大姐说着,明辉也以孝男身份来答礼,扶起明月。
庆生不知明月会这样抱棺大哭,当初接到明辉电话,说阿舍是一早洗净身躯手脸,坐在灶间门前晒暖阳,气息转弱,像打瞌睡般闭了眼慢慢去的。明月初闻未曾大哭过,他以为阿舍这两年病重,明月心里早有准备,怎知到了棺前会哭得四肢软弱,要明辉和秀莹合扶才起得来,他从来也未曾见明月这般软弱激动过。
祥春三兄弟都以内孙身份和庆生及他们的舅舅和两名小表弟披上麻衣,跪在棺前举香随道师的口令膜拜,这七个披麻戴孝的人跪在棺前,来观礼的人都说:「阿舍有一个后生,却有七个人为伊穿麻衣,真值得了。」
庆生原是不愿意穿麻衣,他想他父母双亡时,没钱办丧,又是战乱,是亲戚凑钱草草将父母埋了,他们兄弟未曾为自己亲生父母披过麻,要为岳母服孝,他是不甘的,若是知先也罢了,阿舍是管他多的,自他进村入赘以来,阿舍没有一天不把钱扣得紧紧,他仿佛是她的奴隶,他更不甘心为她披麻。明月不依,跟他吵了一架,说:「伊人没了,你穿麻衣伊也看不到,穿了是给生的人看,你若有顾我阿爸,这点表面定要做到。」因为对知先的好感和敬重,他才依了。
整个丧礼,知先始终沉默。棺木人了土后,姐妹们围在父亲身旁,叮咛他要保重,若在家待不惯,可到伊们家做客。知先安安静静听着,末了神情落寞说:「我想去山顶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