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都在说话(12)
「最好是没有定案,现在我需要你帮忙一件事。」
她终于说出需求,晋思端正神色,仔细听着。
「你三个月后要调回台湾,我能托你回到台湾后常代替我去看我的父亲吗?」
「哦?」
「这是家族的故事。我当年出国,是为了开眼界,也因为父亲娶了继母,我不想再待在家里,想离父亲远远的,我是他和妈妈的独女,他反对我出国,我偷偷申请了学校,就出来了。父女彼此赌气,我在美国结婚,只寄回一张照片,但在美国待了快二十年,我常想念父亲,也曾回去看了几次,他毕竟爱我,没有重话,但我们也没有特别亲密的话,我的话都积在内心讲不出口。前年回去看他,他已经不太清楚了,我的继母把他送到老人院,我想他在那里是很寂寞的,他和母亲就只有我这个女儿,我不能照顾他的晚年,感到我天上的母亲或许也责怪我。我想念他,有朋友回台湾,我总托朋友代我去看他,替我带来他的信息。我知道我的要求很过分,毕竟你和他无亲无故,我们也只是同事一场,可是没人可以给我他的信息了,我当年亲密的朋友都像我一样在国外,我继母和她的儿女不会主动告诉我,他们也许让他在老人院自生自灭……。」她低垂着头,眉头皱结。
他为她的碗里夹进食物,想象她宛如失亲的孩子独自来到美国,依靠着先生的彼此扶持而住下来,亲情离她很远,存在,但无法传达和触摸。
「他完全无法听电话了?」
「不行了,在电话中讲话,总牛头不对马嘴,是个失智的人了,但他是我父亲,他不会再认得我,我却很想天天在他跟前叫他爸爸,他的第二次婚姻应是给了他不少磨难,他过去不讲,也是我没机会让他讲,我很不孝……。」
她看起来很脆弱,他感到自己走入半张镜子里,仿佛就要看到自己背后那些曾存在的事物也像若水经过的处境,若水的情况是很多寄居国外者的心结,他自己何尝没有心结,而今他不回台湾,不就预示自愿的往若水的处境走下去。但他无法开口跟若水说那个已做好的决定,至少在若水陷在怀念父亲的困境中,他得好好让两个人将这顿饭吃完。在若水越趋低沉而哽咽的声音下,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我不确定自己将来会不会一直待在台湾,但如果我人在台湾,我会记得去看看令尊,为你带来他的信息。」
第6章 公园的弹珠回响
他们最常玩的一种游戏是叠罗汉,下课的时候冲到操场,几个男生彼此绕着打闹一番就开始分组,有的跪在地上,有的爬到跪地者的背上,有的再叠到第二层同学的背上,通常两个人爬到第三层时,八九个男生就跌坐地上,和泥巴混在一起,裤子和衣服都沾满泥巴的灰屑,他们拍掉泥尘,又继续叠,又跌下来笑成一团,泥巴的灰屑随风吹进嘴里,细微的尘埃搔动他们的喉咙,让他们边笑边咳,边咳边把声音笑得更大声。
每节下课叠那么一回,中午放学后就是个混小子,衣服裤子都脏了,这身脏要到晚上妈妈要求他洗澡才会换下来。放学后,他也是个野孩子,低年级只有半天,哥哥、姐姐读全天,妹妹在幼稚园,家里冷冷清清没有一点声响。他有时中饭在附近巿场的摊子吃了才回家,有时带食物回家,边看电视边吃,这时他是房子之王,无论走到家里哪个角落都没人监视也没人理会,电风扇摇头摆脑吹着风,他有时在那风下睡着了,有时在那风下写字做功课,风吹起作业簿薄薄的纸张,撩着他尽力工整写下的字。有时他带几位同学来家里看电视,这是家里足堪傲人的地方,大部分同学家里没电视,同学挤到客厅来,他好像变得尊贵了些,等同学走了,家里便像空洞一样寂然。
近傍晚时,他字写完了,电视看够了,觉也睡醒了,公园里总有小朋友在这时聚过来,他带着弹珠、尪仔标加入他们,蹲在地上打弹珠,鼻尖顶在泥地上,眼神一往上飘就看到树梢漫涂了蓝天,他说不上的喜欢那像画面似的天空,常常将头垂得很低瞄弹珠,从小小的一颗珠子的上端窥视天空,他有一种亢奋的快感,因为那天空是一望无际的。有天,他又蹲下来打弹珠,眼睛瞄向上方寻找云影,一个高大的身影堵住他的视线,再往上望,上头那俊秀的脸也正望着他。他站起来,手里握着几颗弹珠和泥沙。叫,干爸。
干爸的嘴巴笑开,四周薄弱的阳光好像都变成闪光,他因而看到他洁白的牙齿整齐的排列着,使他讲出的每句话都特别清晰。他说:「小思,赢了几颗弹珠啊?」他随即蹲下来看他手中的弹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