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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都在说话(85)

作者:蔡素芬 阅读记录

他搭捷运往巿区,捷运仍然是那么多人,在他居住的城巿,人口虽位居全美第七大,但地缘广大,从来没有一个交通运输需要输送这么多人,人都分散在自家的车子里,当然,除了职业篮球场,马刺队的比赛,全场可以挤进几万人,再来就是他餐厅所在的河边步道,游客不绝。但游客再怎么多,也没有台北闹区所见的逛街人潮多。今天,他会成为逛街人潮的一员,以很闲散的,真正放松的心情走访几个画廊。

他按预定排好的路程,先到忠孝东路三四段间的几个画廊看画。走在街上,他想象此时在广岛工作的祥浩,走在广岛街头是什么样的景象?他们的工作团队站在街边扛着摄影机拍宽阔的马路和战后几乎全新的城巿建筑物吗?他们在和平公园拍原爆废墟,然后在视频中重述一遍原爆的历史和建物的来由吗?这不就像以前编校刊她去做文艺季采访报道,将所见以文字叙述,而他们加上影像,与时俱进,以影像达到普及性。无论是校刊社还是研究生涯,祥浩都从静态的文字,转到动态的影像,还主持一个公司的各种业务,那个柔静的女孩成为成熟的女子后,做着这么掌控全局的事,变动不可谓不大。他感到心疼,祥浩要这么忙碌的里外兼顾。难道是自己的投影吗?许多年来,他兼顾两种事业,也有心力交瘁的时候,尤其是事业建立之初。他深知全权负责时,心头的责任感可以将人压得喘不过气来,但要力保镇定,才能顺利解决问题。

要经过这么久的时间,他才知道两个人的经历有多相似,都有两个父亲,都半路转换方向,开创自己的事业。是命运安排他们分头去奋斗,以便获得更多的考验吗?这过程也太曲折辛苦了。

他希望她在那里工作顺利,并且心里想着他,像他此刻沿路行走,满溢幸福,因为心里有她。

在他生命里,最孤寂又最自在的时候,是由德州往佛罗里达独自旅行一个月的时候,那个五月的气候里,他做了些荒唐事,在潮湿的海洋气息里随便走进哪个女子的温柔体温里,他感到孤单,但那孤单的灵魂不是他,他漫游街头,不知道走着的是自己的躯体,他没有自暴自弃躺在哪个沙滩上任人认尸,算是他得到救赎,从海风中,从飞鸟中,从翻起的浪花和满天的星斗,他得到更温柔的回应─生命即使空洞,总还有些回音。那回音里有他遥远的岁月里温柔的无可取代的声音。今晚,他将听到那声音。

他走上一栋大楼,那大楼里有几家画廊分布在不同楼层,有些画廊采预约制,他不管这些,能让他进入的他就进入的,没预约而吃了闭门羹的也就算了。看了两家后,没有太大的灵感和感动,走到第三家,老板亲自坐在一张入门的柜台边,而不是像前两家,只是两位服务小姐坐在那里,有一家任他随意看,有一家服务小姐客气问他要找什么样的画,他说,就是看看。这一家的老板看起来六十岁上下,他自我介绍姓刘,在这里经营二十几年了,「你看看,需要介绍请跟我说。」

画廊的主展览室大,里面还有三个隔间,七成的画作是台湾的风情,少部分是放在任何地方都看不到地理性的花卉。当然啦,如果是像美国画家欧姬芙那样的大朵花卉,观者肯定知道那幅画是欧姬芙的画,来自美国。他站在一幅玉山图凝视,山形具实,颜色象征,橘的、紫的、黄的铺满画布,画幅并不大,但可感到山之壮阔。隔壁的画作是渔港里的渔船,强烈的阳光反映在船桅上、渔夫赤裸的胸膛,及他手上握着的船·,有一种海港的宁静与隐藏欲发的劳力。

玉山那幅是大师之作,名字已慕名,渔船这幅的作者相当陌生,这不惊讶,出国前他本不接触画,去国多年,又怎能知画坛的变化。他在这小展示间逗留久了,刘老板走来身边,跟他一起站在画前,不待他开口,就说起那幅玉山:「这是好不容易从大师那里拿到的,他的画现在流通在画巿的很少。」说到那幅渔船,则说:「这个画家住在台东,很勤劳的画渔港画船,我每隔一阵子会去看他的画,这个月底就会再去。」

「他是寄卖,还是你经纪他?」

「他有些名号了,是寄卖,别的画廊也买得到,所以我才需要常去抢画。」他呵呵笑着。还补充:「我有经纪几个青年画家,也成功把他们的画介绍出去,你有兴趣,我的仓库有许多幅,可以带你去看看。」

他跟着刘老板到他的仓库看画,这些画极大的比例一看就是台湾的景象,山上的梅开、池上的莲花、海岸的岩石、乡间的农村。他问为何有很多是描绘台湾,刘老板说:「描绘台湾的好卖,家里摆一幅很有在地感,我自己也很喜欢台湾的景物,会要求画家起码画几幅。」他说他以低价买进青年画家的作品,但那些价格可以让他们专心创作,不必担心生活问题,一边支持他们,一边向巿场力推他们,等他们价格逐年提高后,这些画带给他相当的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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