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合心意(27)
“想多了。”蒋承意走进诊所,毫不客气地在等候区的长椅上坐下,叉着腿。
他见她在他跟前傻站着,开口问:“你不坐着?”
她歪了歪头:“你身体不舒服,你坐呀。”
“你不是胸疼吗?”他面无表情地并上腿,伸手拍了拍身侧的座位,“来坐。”
云观月愣了愣,察觉到四周投来的视线,更是面上隐隐烧起来。
他是怎么做到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胸疼”这种话的?
再说了,站着和坐着,对她的胸有任何影响吗?
这种惹人误会的话是能随便乱说的吗!
她看着面前理直气壮的人,无奈地挤进他身旁狭窄的位置落座。
她低头看了看两人靠在一起的大腿,问:“你今天夜里还要上班吗?”
“我很少请假。”他答。
“明天又要一大早到武馆?”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不算,上午到。”
云观月心中不忍:“你能睡够吗?”
蒋承意倒是没什么抱怨:“还行。”
“周末补觉?”她又问。
“调休。”他觉得痒,抬手拨开黏在自己手臂上,她的长发。
她把头发拨到身前:“国外公司的福利还不错吧?”
“没福利。”他说,“和老板商量好了,只用工资结算。”
她心中了然:“你老板人还蛮好。”
“嗯。”他还是盯着自己的手指。
“你在这家公司做了多久了?”她问。
他说:“五年。”
五年……
那他就是差不多大学毕业的时候开始工作的。
云观月笑了笑:“你是具体做什么内容的?”
“算法。”他开始专注地拔手指上的倒刺。
“那是很厉害的程序员了。”云观月自然地拉过他的手,“你的指甲太短,我帮你拔。”
蒋承意慢了半拍,错失了把手拔走的最佳时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指被她握在手里。
“长倒刺不好受吧?”她用拇指和食指的指甲尖掐住他手上的倒刺,顺着它生长的方向,微微使力一拔,“你得吃点儿维生素,去药店买维C维B,几块钱一瓶,照说明书的用量吃一段时间,手上就不会长倒刺了。”
蒋承意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欣赏一个女孩儿的手。
云观月没有留特别夸张的长指甲,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盖上抹了裸色的指甲油,像她声音一样温柔的色泽。
他嗅到若即若离的幽香。
从含苞的花朵里飘出来,却被层层叠叠的花瓣包裹在花苞里,隐秘的香风。
“一会儿换完药就买吧,我们刚才有路过药店。”她终于把最后一根倒刺拔完,笑着看他,“指甲剪得这么秃不难受吗?”
“平时没少带云听泽吧?”他突然问。
她不明所以地点头:“他上幼儿园以前跟着我得时间比较多。”
他叹了一口气:“怪不得。”
“今天怎么等这么久?”云观月说着,又探头往诊所的内室看去,里头站着七八个受伤的少年,“好多小朋友。”
蒋承意冷笑:“你管那叫小朋友?”
“不是吗?”她疑惑道,“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
“只有你会觉得这些人是小孩儿。”他不屑地瞥了她一眼。
云观月倒吸一口凉气,凑近他,压低了声音:“难道他们已经三十岁了?”
蒋承笑了两声:“你以为是《孤儿怨》啊?”
她盯着他,不说话了。
“一群混混,不学无术,过两年连地痞流氓都够不上。”他自顾自地生起气来,语调间有不易察觉的愤概。
云观月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看——这是这么多年后,她第一次看见如此亲切的蒋承意。
“哥哥,你真不看这是南半球北半球,硬写啊?”十八岁的蒋承意在某次课间,又造访云观月的座位,见她没抬头,便围观起她同桌写地理试卷。
同桌扶了扶眼镜,后知后觉道:“你在说什么?”
“你看题目,”蒋承意伸手点了点试卷上印刷得黑乎乎的小图,“堪培拉,你按北半球的季节来算?”
“堪培拉怎么了?”同桌摸了摸自己的寸头。
蒋承意绝望地喊道:“堪培拉是澳大利亚的首都!”
“堪培拉是首都?”同桌震怒,“那悉尼怎么办?”
“我哪儿知道悉尼怎么办?”蒋承意对着天花板大叫一声,“再说悉尼不也在南半球吗!”
“你笑什么?”二十七岁的蒋承意挠了挠额角的纱布。
“笑你。”她答。
从前的蒋承意,不仅聒噪,正义感爆棚,而且过度热心,是一个既招人喜欢,又惹人讨厌的少年。
怎么就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了?
从诊所走出来,太阳又爬到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