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195)
她在怕他,排斥他,她把自己放进一个单独的世界里,永远不准他入内。
祭日当天,梁昭夕醒得很早,她睁眼时,被囚禁似的圈在男人臂弯里,她记得睡着之前,她跟他在床的两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他拽过去,这样要把人搂窒息一般粗暴拥住的。
她从孟慎廷怀里挣脱出去,躲着目光,没看到他微微苍白的脸色,她起床快速整理好,素面朝天,穿一身简洁套装,拎起随身的小包出门。
包的重量有些超出预料,她打开,发现里面除了纸巾口罩这些,还有她几天不见的手机。
梁昭夕这时候已经穿好鞋,面对门站着,脚步不由得停顿了一下,孟慎廷在她背后,他身上那股凛冽的霜雪气比以前更冷更锋利,无所不在地围拢她,她明明跟他保持了距离,却仍像被他不顾一切地死死抱着。
她不禁深吸气,压住了想要看他一眼的本能。
孟慎廷磁沉的嗓音在几天里飞快哑下去,像喝很多烈酒后的磨砺感,一声一声低暗,隐藏的无数破口似乎随着发声在渗血,粗粝地碾着人神经:“昭昭,我胃疼,你今天不在家,走之前能不能转身看看我,就当作是给我喂一口药。”
梁昭夕没有动,也不相信他说的。
他钢筋铁骨,这么长时间,她就没见他哪里痛过软弱过,现在倒来骗她。
她怕被他改造,更怕为他心痛,不懂该拿什么态度对待他,干脆禁止靠近,不做选择。
梁昭夕坚持没回头,手指抓紧包带,径直推门出去,只留给他空荡的关门声。
孟慎廷长久地伫立在玄关,外面天是阴的,屋顶的灯自动感光亮起,只照到他的脚边,把他完全遗落在昏昧的阴暗中,他高大身影投映在墙上,脊背挺拔笔直,在她走后半晌,才不堪负荷地缓缓弯折下去。
的确,他没有资格跟在她身边,去见她的父母,他不是男友,不是未婚夫,对她而言,他仅仅是困住她的魔鬼。
可这个不值得赦免的魔鬼,在书房隔间的桌案上放了一口箱子,如果她那天翻找证件的时候打开看了,就会知道,里面装满了层层叠叠的罪证。
一半是这些年里,他手中拥有的,与她相关的一切。
她五岁跟他初遇那天,头上扎着小辫子,高烧严重时挣扎乱动,把脱线的头绳拽下来丢给他,他鬼使神差收起来,一收就是十几年。
后来太多次,他默然出现在她看不到的暗处,不能露面,只缄默地踩着她渐渐长高抽条的影子,捡起她粗心遗落的各种小东西,铅笔,贴纸,钥匙挂,还有坏了扔掉的发卡,写满没用的练字本,做失败的歪扭手工。
他是一个透明的,不该存在的哥哥,经年里从她不要的物件上小心汲取着残留的温度,学着做一个不让她讨厌的人。
可孟家的枪林弹雨逼着他一步步杀伐扭曲,他连保有一丝本心都要用尽全力,终究还是成为她最深恶痛绝的样子。
她成年后,他不可抑制地动了卑劣的心思,不敢再碰她任何东西,忍了那么久,唯一忍不住的,就是校庆后台那支被她丢弃的口红。
口红是他的觊觎,而更早更年少的那些,是他纯粹的热望,所有这些堆积在一起,是他对她经年累月的罪证。
另外一半,是她父母当年那场轰动的爆炸案里,随着不明不白的死亡,埋藏了十几年的真相,事关爆炸的真凶,他从没有放弃过追查,他之所以走到今天的位置,也是为了有足够的高度洞察曾经,能还给他的小姑娘一个清白底色。
他知道她心里有多在意,只是她一副柔软细瘦的身骨,没有力气去撼动那些大船,那么他来替她,无论多少代价,他都会做。
查到的真凶和罪证,他把能放的,都整理好了留在那口箱子里。
她只要掀开,她不想要的爱,她想要的真相证据,都会扑面而来。
但她没有。
她连碰都不想碰了。
无论是他的东西。
还是他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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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园在城郊,距离青檀苑所处的闹市区很远,清晨不堵的时段,车程也要将近一个小时。
梁昭夕额角贴着车窗,望着窗外飞驰的街景出神,等车停在墓园大门外的停车场时,安静一路的司机才恭恭敬敬说:“梁小姐,孟董交代了,您时间随意,不会有人打扰,等结束了有人来接您。”
梁昭夕怀里揽着花束,手中提着贡品,慢慢穿过青白色的石板小路,经过无数陌生墓碑,走向熟悉的位置。
这家墓园年头很老了,现在看来,环境陈旧,排布拥挤,烧过的灰黑纸屑乱飞,很多石碑都在风吹雨打里褪色,但在当年下葬时,已经是她最好的选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