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聚在林子边，瞧着她们划出的试验田，眉头皱成疙瘩。

老李头嘟囔：“种地靠天吃饭，瞎折腾啥？”

张艳却叉着腰站田埂上，嗓门震得树叶簌簌响：“咱有科学法子，教授亲自盯着！怕啥？亏了我赔！”

她脖颈梗着，活脱脱成了只斗鸡，可转身给村民示范撒菌种时，手指却轻得像拈绣花针。

暮色染林时，人参苗已卧进土窝。张艳蹲在垄边，用枯枝扒拉着土层，指尖沾满泥，嘴角却噙着笑。

芒种瞥见她膝头的补丁裤子——还是半年前那件，只是如今补丁磨成了毛边，倒像勋章。

风掠过林梢，携来菌丝的潮腥味。

张艳忽然转头，眼里闪着芒种从未见过的光：“大妹子，从前我总觉得自己是烂泥，可现在……”

她顿了顿，喉头颤着，“现在，我自个儿能垒台阶了。”

月光泼进林子，两人影叠在试验田上，一个急躁如风，一个沉静如水，却拧成了同一股绳。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间，那片曾被忧心笼罩的山林竟已焕发生机。

原本孱弱的人参苗如今叶片翠绿如翡翠，每一片叶尖都挂着晨露，仿佛能掐出水来；

菌包里的木耳则像一群胖乎乎的娃娃，争先恐后探出圆脑袋，挤挤挨挨地簇拥在朽木上，泛着油润的光泽。

村民们站在田垄间，揉着发红的眼眶，脸上的愁纹被笑意熨平，连皱纹里都藏着期待。

“瞅瞅这参叶！多精神！”

老李头蹲在地头，手指轻抚叶片，指尖沾了层露水，嘴角咧到耳根，“咱这穷山沟，总算盼来金疙瘩喽！”

妇女们拎着水桶穿梭在菌棚间，笑声脆生生地撞在林间：“多亏张家媳妇！当初谁不说种这玩意儿是瞎折腾？如今倒成了摇钱树！”

晨雾未散，田埂上已满是忙碌的身影，泥泞的脚印里浸着汗水的咸涩。

张艳正弯腰查看菌包湿度，鬓角的碎发被汗水黏在颈侧，听见议论，直起身子抹了把脸：“都是大家齐心。这灵芝品种可贵，咱得按专家说的，湿度控在65%……”

她说话时眼神专注，袖口沾着菌丝碎屑，却透着一股稳当劲儿，与从前那个被丈夫吼一声就炸的妇人判若两人。

算算日子，该到了张力出狱的日子了……

那天，天色阴沉沉的，仿佛连老天爷都在为张力的出狱感到不痛快。

铁门“咔嗒”一声开启，他拖着浮肿的脚步踏出，狱服裤脚沾着泥，抬头望天，云层压得极低，像块发霉的棉絮。

“终于出来了……”

他喃喃自语，但心里却明白，外面的世界早已不是他离开时的样子。

张力早就听说了家里发生的巨大变化，也知道这一切都是张艳的功劳。

张艳，那个曾经被他看不起的女人，如今却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而他自己，却因为赌博和家暴，锒铛入狱。

他攥紧口袋里的释放证明，指甲掐进掌心——外头世界变了样，连空气都陌生得呛人。

回村路上，村民瞥见他的眼神像避瘟神，孩童嬉闹着丢石子：“赌鬼回来啦！”

他缩着脖子往家赶，却见张艳院门敞着，晒架上铺满人参根，她正用竹筛筛拣药材，脊梁挺得笔直，仿佛没听见脚步声。

张力喉头滚了滚，喉结颤动如困兽：“艳儿……我错了。”

话音未落，张艳筛药材的手顿了顿，缓缓转身。

她眉梢挑起，眼角却凝着霜，嘴角噙着冷笑：“哟，牢饭吃着倒养人，气色倒比走时好。”

目光扫过他浮肿的脸，忽地嗤笑出声，手指攥紧筛柄，指节发白，“张力，我不会相信你的鬼话。”

“你知道那天晚上，你喝醉了酒想打死我，我泼热水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要不杀了你一了百了！”

张力吓了一跳，瞳孔骤缩，脖颈僵住，嘴上想说什么，但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开不了口。

张艳却倏然收了怒色，换作淡然，眼神像看陌生人：“现在不会了，因为你不配。我们已经离婚了，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你以后过得怎么样都和我没关系。”

张力心里一沉，但他还是不死心，试图挽回：“艳儿，我……”

“离书早领了，你爱去哪去哪。”

张艳打断了他：“但是你要是想来找我麻烦，你先掂量一下自己，扛不扛得住我请的「出马仙」！”

她忽地瞥向墙角——那里供着红布裹的“出马仙”牌位，香炉新添了香灰。

张力脊背窜过寒意，当年被“出马仙”附身折腾的噩梦霎时回笼，冷汗浸透后背。

他嘴唇翕动：“那……那都是封建……”尾音却颤得厉害，腿软得差点跪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