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笔集(10)
奇怪的是,按他素日行事,本不该延误,拥堵的永定大道也非相府前往泰和殿的最佳之路。
周缨多站了片刻,直至那顶小轿逐渐缩小成一个黑点,失了踪迹。
雨珠打在宽大的伞面上,笼上一层薄薄的轻烟。
周缨忽地觉得心口也被笼上了一层淡淡的惆怅。
伞面上暗绣着的腊梅若隐若现,伞柄上他残留的温度也被这场姗姗来迟的春雨缓缓侵蚀。周缨长吸一口气,将这卷微旧的《留苏杂记》放入怀中,转身沿着恢复畅通的永定大道一路往南,直奔留苏。
这场雨一直从京师追着她南下,直至那年初夏,方才潇潇雨歇。
周缨花了足足一年的时间混迹留苏城内外,循着钟介的笔墨,一一踏足这位文辞精妙的文人所记述过的每一处胜景,将这本《留苏杂记》的书页翻得悉数卷了边儿,方才停下足下之功,又花了三月,将这书潜心誊抄了三遍。
等从书房出来,她偶然想起临行前章太后的嘱托,一时兴起,应冰人之邀相看了几个男子,却无甚后续。
一则,她出宫时已二十又六。这般年纪,虽有清正人家看上她做过尚仪伺候过太后的荣光,不计较她的家世,却也并无适龄男子可与她婚配,她只能屈做续弦或妾室。
二则,她的身子亏损得厉害。在宫中苦熬数年,纵然不曾陷于腌臜阴私,但贵主跟前办差,仍需时时将心悬成一条线,久而久之,心血暗耗。
她当初求章太后恩典出宫,也是觉得身子一日日亏耗下去,恐非长久之计,孰知即便出了宫,但底子已然损伤,这一年多来勤加调理也收效寥寥,她竟渐有垂暮之感。
三则,深宫之中,御案两侧五年相对,虽无半分僭越之举,但毕竟曾见过崔述那样惊才绝艳的男子,此时再来相看旁人,很难不与之相较,而一比较,则觉云泥之别,难以将就。
旅居留苏的第三年,她染上咳疾,夜夜难眠,日渐瘦脱了相,遂彻底绝了成婚的念头,于医馆抱回一个被弃的病弱女婴,为她起名韧生,视如己出,亲力亲为地照料她长大。
等襁褓中的女婴终于顽强地脱了病相,开始牙牙学语,她却从街头巷尾的议论中获知了崔述的死讯,说他卒于前往于陵巡检边防之时。
这是假的。
她在心中这般告诉自己。
直至邸报上刊登了任命新相的诏令,她才终于不得不相信,那人是真的去了。
夜里雨声淅沥,周缨心里突然宛若空了一块,反复忆起她和崔述的最后一次相见。
隔着雨帘遥遥相望,那般克制而守礼。
故人既已长绝,合该去送送。
她这样想。
天明以后,周缨将韧生托付给医馆暂为照料,而后北上。
崔述的埋骨之地,不在他耗费了泰半心力由此誉满天下的京师,也不曾归葬故里祖坟,而在他为官伊始的临溪县。
周缨披着暮色入城,寻一方客栈洗去风尘,第二日天才蒙蒙亮,城门刚启,便提着一盏六角风灯,撑着青罗伞,于细雪中慢行至临溪山。
一方朴素的坟茔坐落在山脚空地,没有高大的楹柱彰显墓主生前非凡的身份和地位,也未曾镌刻少帝亲政后亲自颁诏追赠的无上荣光的谥号,墓碑上只刻“临溪山人崔述之墓”八字。
时值冬日,梅蕊飘香。
周缨将伞阖上搁至墓前,蹲身从怀中取出那本纸色发黄的《留苏杂记》,放至供台上,黯然道:“今来探访故人,却无礼可赠,只能腆颜归还旧物,以慰黄泉路遥之苦,还望崔相恕我无礼。”
分明是专程来走这一趟,但真到了此地,却只说出这么一句无甚要紧的话来。
天光大晓,风灯已残。
周缨在崔述墓前待了两刻,起身离开。
走时,折下一枝腊梅,盈香满袖。
是夜,周缨乘舟南下,欲返留苏,途径曲江,夜半呕血,不治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