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阁乍泄(247)
她合上记账本,一张被撕坏又粘好的旧照片轻飘飘滑到地板。
她和嘉树十岁时在纽约公共图书馆门口拍的照片。当时是圣诞节,微微下雪,那座古典宫殿式前的他们穿着浅灰色牛角扣大衣,他戴着冷帽,她戴着
鹿角发箍,鼻尖画了可爱的红鼻子,脖子上厚实的羊绒围巾和他头发颜色一样,新雪落在上面像泡沫。
因为即将被迫去图书馆参观,她不高兴地嘟起嘴。嘉树看着她笑弯了眼。
那年,他们似乎约定过长大了一起在纽约上大学。他说会监督她多看书,而不是依仗自己聪明的脑袋撒丫子玩。她则是说要拉他一起吃喝玩乐。
有些东西在体内颤抖,邢嘉禾缩在沙发抱住膝盖,呆望着嘉树曾帮她做20页PPT的笔记本电脑。
一夜未眠,她把彭慧的身份证给邢淼,和冯季一起前往机场。
从纽约到西西里巴勒莫,算上去机场的时间至少12小时。
嘉树那时候没私人飞机,估计赶时间,他没买到商务舱,买了张红眼航班的票。
北欧大西洋航空,罗马中转,14个小时。
邢嘉禾第一次坐廉价航空,没想到座位那么狭窄,她和冯季的腿都伸不直。嘉树身高比她高25cm,可想而知多么憋屈。
想象他蜷缩的模样就想笑,她眼睛有点湿润,但并不想表露太多情绪,拉下隔板展开第一封信。
【致嘉禾:
收到你的馈赠时,我在那不勒斯港。
这里像个伤口,无数货物漫长旅程的终点。用《圣经》里的话形容很贴切:港口是针眼,船只是必须穿过针眼的骆驼。
你肯定没见过数千个电源插座,这里有巴黎人一个月要穿的衣服,英国西装一年用的布料……听起来有点荒谬,但每年几百吨货品进港。
我在码头总是搞不清方向,海面像乐高积木堆砌的庞然大物,我要做的事指挥属下将它们拆分重组,有时候碰到标记的货,得在海关缉查前将它们运走,不让时间有丝毫喘息,一分一秒都不能。
所以我有时也要下场,不知这算不算违反了未成年保护法。
幸亏你去纽约前,督促我锻炼,吃高蛋白的食物,否则我肯定搬不动。
你送的伞,我很喜欢,它让我避免暴晒在烈阳下。不过它着实招摇,那颗昂贵的红宝石吸引了很多小偷。
这里的人威猛高大,拳头比你硬多了,我不想输,也不能输,每天吃很多,上完课就去打拳,时常擦碰,我不想留疤,用了最好的祛疤药,医药费直线上升,彭慧每天唉声叹气。
我的意思是,我如今手头不宽裕,你的生日礼物我以后再补给你。
你在纽约还好吗?还在生我的气吗?或者因为忏悔室的事被听见而尴尬吗?
即便我早知我们迟早会分开一段时间,可你的不辞而别和逃避还是让我无所适从。
原谅我粗俗的语言,写信的事情请你保密,不要与旁人提及我,就当我们决裂,具体原因我以后再和你解释。
你的记忆,就让它暂时尘封。
有很多话想说,但我得工作了,我想了很久,有些话难以启齿,记得有次在书房看见我涂黑的拉丁文诗句吗?
Odietamo,Quareidfaciam,fortasserequiris。
Nescio,sedfierisentioetexcrucior。
那是我真实的想法。
嘉树
第三十二天。】
廉价航班无法通信,邢嘉禾看着那一排拉丁文犯难,右侧隔着冯季传来女人的声音。
“美丽的女士。”她用带意语腔调的英语问:“请问需要帮忙吗?”
邢嘉禾扭头,一张学术气息浓郁的脸。冯季露出警惕表情。
“抱歉,我从玻璃倒影瞥到你在看信,见到有拉丁文,我恰巧是小众语种的老师,旅途漫漫而无聊,我无意冒犯。”
对方很有礼貌,邢嘉禾想了想把信纸递过去,对方看了几秒,缓缓说:“这是卡图卢斯为情人莱斯比亚写的诗,大意是……”
“我恨,我又爱。你或许问我为何如此?我也不知并被折磨,但它自然而然发生了。”
少年时期邢嘉树隐晦又矛盾的告白。
避免被发现大做文章,他从繁忙学业和工作中抽出一天时间,小心翼翼怀揣一封信踏上凌晨飞机亲自从那不勒斯港口送到纽约。
时隔六年,他不在了,她才知晓。
邢嘉禾吸了吸鼻子,又把第57封信拿出给女人看,对方笑了,赞赏道:“你的爱人很有文采也很有意思,但他对你似乎非常哀怨呀,女士。这句得用神话翻译,其中一个意思是,他把自己比作被抛弃的阿里阿德涅,这人物是希腊神话里解救忒修斯逃出迷宫却被抛弃的公主。”
“还有个引申含义:沉睡的爱人,不知笔者的深情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