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青(50)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自己用了多少气力,没有把手边的花盆对着那男生的脑袋失误扔下去。
他越想手里的动作越重。
擦完一遍还不够,又再次用肥皂擦,再洗去。
深夜里机械的重复动作,带着说不出的诡异。
床上的寇青哼唧了一声,像是因为被打搅了睡眠的不满意,又吧唧了两下嘴,将头从枕头下伸了出来透气。
方隐年冷漠的审查她。
真的像只没断奶的狗。
突然,他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
既为兄妹,那理应当有相似之处。
方隐年看着她伸出来的脸细细观察。
眉毛,细细的秀气的柳叶眉;透着淡淡血管的眼皮上平行的双眼皮褶皱明显;微微肿起的眼泡;眼下泛红的卧蚕和有点青紫的黑眼圈;落在眼睑又长又直婴儿一样的睫毛;以及脸颊星星点点的小雀斑。
到底哪里相像?
不过这是方隐年第一次发现寇青有小雀斑。
他俯下身子,几乎凑到她鼻尖,闻到一种温暖的牛奶味道。
寇青很小很淡的几颗棕色雀斑,为她漂亮的标志的脸增添了独属于她的鲜艳的生动。
方隐年一边持续擦着她的手,一边心想,原来是只斑点狗。
手机短信提示音短促的响起来。
方隐年看了一眼,四点整。
没有备注的一串号码,显示异地。
【听说你爸带回来了个私生女?你没有养她的义务,你爸就是个畜生,毁了我还不够,他还想毁了你!】
方隐年垂着眼,神情不变,手里握着的毛巾已经变凉,他转身将毛巾扔进水盆,推开阳台门,夜晚的空气是一天中最清凉的。
他从口袋摸出一盒双叶,最便宜的烟,两块钱一包,叼在嘴里将烟点燃,手肘接触到的栏杆冷的惊人。
薄荷味的烟雾由细慢慢升空弥漫成雾,方隐年握着手机。
是他的母亲,他自从九岁后再没见过她,她在他仅有的印象里总是歇斯底里的,歇斯底里的和方中之争吵,打烂砸坏一切存在的东西。
但她毕竟还是他的母亲,于是过去还是小孩子的方隐年曾冲方中之提出要见见她的要求。
方中之一开始不答应,后来方隐年冷着一张脸,将一份断绝父子关系协议书和不知道从哪里偷来的一把锯子威胁一样的放在自己手腕。
方中之怵了。
他知道方隐年做的出来,他的这个儿子从小就展现出和旁人不太一样的冷漠和果决,或者说残忍。
所以他带着小小的方隐年,在他偷偷凿出的一块围墙砖后面,让方隐年趴着看到了农村院子里的母亲,她穿的体面,温柔笑着将一块西瓜塞进旁边男人的嘴里。
接着两人一起抚摸着她隆起的肚子。
从那以后,方隐年再也没提起过她。
一直到现在。
一根烟灭,回忆从烟雾里散去,眼前的香樟树枝桠几乎快伸到阳台,方隐年利落的将那号码删掉,加入黑名单。
他挑了挑眉,或许比起爱儿子而言,她对方中之的怨念和恨意更入骨,以至于连带着他,也列入了被怨恨的范畴。
方隐年在阳台山站了快半个小时,等身上的烟味慢慢散去,他才再度推开门,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药膏,半跪着给寇青的手上药。
外面的空气是冷的,吸的烟薄荷味也是冷的,他的指尖也冰冷,只有此刻,被他握在掌心的手是温暖的。
方隐年眼神阴郁,握着寇青的手,在黑暗里半跪着,带着莫名的虔诚和偏执低声:“既为兄妹,我们自然要相依为命。”
“我会永远缠住你的,妹妹。”
/
过了几周,高一组织学生去游学,一早清早就坐着大巴将人拉去市里的学校参观。
大巴车上摇摇晃晃,方隐年身边的女生脸红着,不断去捋自己的头发到耳后,一副想开口又没开口的模样。
方隐年的肩被拍了拍,他没扭头也知道是杨坚,杨坚凑到他耳边:“记得还我胶布啊。”
大巴上太拥挤,空间狭窄,方隐年的腿翘着二郎腿,却还是有点放不下,挤的他调整了下动作,膝盖却还是顶在前面的座位背后。
“到了就给你买。”
“我说你至于吗大哥,千辛万苦把那些撕烂的书页一点一点贴上,结果又跑那么远花那么多钱买了新的,有必要吗?”
杨坚很不理解,他亲眼看着方隐年从早到晚,一直在粘被撕的烂成不成样子的书,把他一卷新胶带都用完了。
“关你屁事。”
方隐年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淡淡地说。
“你这纯是自我感动。”
“谁说的?”
方隐年转过身。
“我妹妹也很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