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绽金山[西方](7)
“老爷也是,真是作孽哟,”妇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又尖又细,“好好的银钱买来的全糟蹋了,换些白米白面多好!败家子!”
岑碧筠的目光无声落在那些被丢弃的东西上。
几截断裂的铅笔,一堆被踩扁的油画颜料管,还有几本被粗暴撕烂的画本。
“严先生,”她收回目光,声音依旧平静,“开车去前面拐角的商店。”
严恕从后视镜中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利落地发动了车子。
岑碧筠走进去,径直往文具区而去,严恕沉默地跟在一步之后。
他看着她纤细洁净的手指一丝不苟地掠过货架。
她选了一套画笔,一盒油画颜料,还有一摞画本。
每一样,都是询问过店员,要的最好的,
最贵的。
严恕站在她身后,默默打量着。
她喜欢画画?
岑碧筠结完账,他默默上前,接过了店员递来的装得满满当当的几个大纸袋。
车子再次驶回傅氏中药堂门口。
岑碧筠推门下车,严恕提着沉重的画具紧随其后。
“在楼下等。”岑碧筠吩咐,要从他手中接过纸袋。
“岑三小姐,”严恕没有松开手中的纸袋,“职责所在,我必须跟随您上去。”
岑碧筠脚步一顿,侧过脸抿紧唇,最终没有再说,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径直踏进中药堂的门槛。
“哎呀,碧筠,可把你盼来了!”
红姨眼尖,立刻从柜台后迎了出来,脸上堆满了夸张的热情,“喝不喝茶?”
岑碧筠转回头就已换上一副温婉和煦的表情,任女人亲热地挽过手腕,“红姨,不用客气,我今日是来看灿章,他怎么样了?”
“唉!别提了!”
红姨立刻换上愁容,打开话篓子,“早上爷俩个刚大吵了一架,老爷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你说这孩子,腿都这样了,还犟!老爷要他好好学医,继承家业,他倒好,非要去学那些洋鬼子的画画!说什么艺术……老爷一气之下,就把他那些……”
她说到这里,似乎怕楼上听见,声音压低了些,“把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给砸了!你说说,这不是糟蹋钱嘛!”
岑碧筠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眼睫微垂了一下。
她打开随身的手袋,从里面拿出一叠崭新的钞票,动作自然地递过去。
“红姨,这钱你拿着,多买些新鲜的猪腿骨、牛骨,炖汤给灿章喝,伤筋动骨一百天,营养要跟上,骨头汤对愈合好。”
红姨的眼睛一亮,脸上的愁容被难以掩饰的狂喜取代,她一把接过钞票,手指飞快地捻了捻厚度,连连点头,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哎哟!碧筠你真是菩萨心肠!对我们灿章这么好!放心放心,我一定天天炖!保证把他养得白白胖胖!”
严恕站在身后,将这幕尽收眼底,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感。
她一向是好心肠的,见不得旁人受苦。
只是这次不知又是哪个幸运儿,得了她这份善心。
“我上去看看他。”
岑碧筠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通往二楼的狭窄木梯。
严恕沉默地跟在后面,到了二楼,岑碧筠停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
“在这里等。”
她从严恕手中夺过纸袋,扔下一句,便抬手在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她略一停顿,便自己推开了门。
房间狭小,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
单人床上,一个年轻修长的身影面朝墙壁侧卧着,薄被胡乱盖在腰间。
岑碧筠反手轻轻关上了门,将那沉甸甸的纸袋放在小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走到床边,没有立刻说话。
房间里只剩下压抑的沉默和窗外模糊的市集声。
她伸出手,用微凉细腻的手背,轻轻地贴上了他的额头。
床上的人倏然睁开眼,眼底布满阴郁。
他默不出声抬手,冷漠推拒开她的手。
“别在我身上下功夫了,我说过我不会喜欢上你的。”
岑碧筠睫毛颤了一下。
“是不喜欢我,”她又若无其事地探头去看他的腿伤,“还是不喜欢我家的钱。”
“全部。”
傅灿章呼了口气,索性闭上眼睛。
“可是我没有更好的选择。”
她轻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膀。
“眼下你也没有比我更好的选择,不是吗?”
傅灿章没有回应。
“还是说……”
岑碧筠有些不悦地挑眉,睨向他的后脑勺。
“你喜欢上别人了?”
“当然没有!”
傅灿章仿佛被虱子咬了一般猛地转过身坐起来,差点撞上她的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