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海岸(221)
“继续吗?”林在堂看了眼手表,他如今不戴假表了,真表也不戴,他戴上一块运动手表,随时监控心率,假装自己是一个热爱生命的人。虽然他觉得这生活已然没什么意思,日复一日,乏善可陈。
“我待会儿还有重要的会议。”林在堂说:“我们最好快点。”
吴裳将视线收回来,随手向后翻了几页,最终停留在这几页文件的最后一行:
“以上所有资产,我本人(林在堂)只需知情权,并不要求进行分配,本人同意离婚后以上所有固定资产、现金、投资理财等形式资产全部归属吴裳女士。”
“什么意思?”吴裳问他。
林在堂忍不住地摇摇头,嘲讽似地笑了声。
他也转头看着外面的雨,但他没想起任何事。林在堂是擅长向前看的人,他心知此刻在他的心中,吴裳已经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了。所以他没有刻意去回忆他们之间的事情,他放空了片刻,接着想起今天的确是还有很多事,他不想在这无用的谈判上再浪费任何时间了。
他目睹了吴裳对每一笔钱的锱铢必较、心有不甘,目睹了她对这张列表的震惊,他觉得这足够了,他不需要吴裳给他任何答案,他早就对答案心知肚明了。
“震惊吗?”林在堂问:“这时候你不该笑出来吗?得偿所愿了,只清算我,不清算你。”
吴裳没有说话。
她看到林在堂身上好像裹了一身霜,这情形她熟悉的,当年他跟孟若星分手的时候依稀也变成了这么冰冷的人。
她并没轻易开口,因为不知道这是否是林在堂的又一个把戏,但她心里想:如果是这样,那么他尚算一个人。
“在猜我是不是在玩弄你?”林在堂的双臂抱在胸前,一副高高在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我真没那个功夫。”
“说实话吴裳,我知道你的底牌是什么,你先是把客户带走,其次开始打你手里期权的主意,你想等星光灯饰一上市,就把股票倒到我对家手上。那些客户,我猜你最后盛唐要高价买,但你不会卖,你看不上盛唐,更看不上唐盛。”林在堂伸手碰了下自己的鼻尖,他的眼睛里是看透一切的光:“你的最终目标是我的独立设计师品牌,因为你手里的客户跟这个战略完全契合。”
吴裳并不意外他会猜到。
他是林在堂,是把星光灯饰由垂垂老矣的老牌旧工厂带到灯具生产制造龙头的人。
“那么谈谈吧。”吴裳说。
“怎么谈呢?”
“我要接管这个独立设计师品牌。”
“当初是不是你造我和孟若星的谣?”林在堂问。
“重要吗?”吴裳反问。
林在堂说:“吴裳你可以试试,我敢不跟你清算期权让它留在你的手上,是因为我不怕你。那些客户你要带走可以带走,你看他们最后会不会回到我手上。你如果不想两败俱伤,就先不要轻举妄动,低调行事。这是我给你的忠告。”
林在堂说着话放下抱着的手臂,站起身来,对吴裳说:“吴裳,你知道为什么我要把那些都给你吗?”
“因为我压根不需要这些破东西。我知道你贪财、庸俗,我本可以跟你争一争,但我觉得这实在不值得我浪费时间。”
“你缺我就给你好了。这么多年不就是这么过来的么?”
林在堂不需要从吴裳身上获取东西了,他讲话就变回他原本的样子,不管对方是谁,只管射出那根箭。他也不管那箭会不会射到对方的心脏,反正他心里舒坦了。
她们想的对:他就是这么薄情的人,他一旦确认对方毫无价值,就敢果断自救,并把一切抛诸脑后。他不会因此痛苦,也或许会有痛苦,但也只是三五天罢了。
他这样高高在上的姿态,一如这些年他们的全部相处模式:她需要,并努力,他高高在上地给予,但同时也要让她承受接受的后果。
他从没想过:她需要那些,所以努力获得的那些,是她赢得的。
林在堂跟孟若星没有分别:他们都觉得吴裳这样的小人物想要跨越阶级,本身就是对他们所在阶级的冒犯。所以他们高高在上,冷眼相看。还有一件事令吴裳非常不解:他们都觉得她得到的远多于她付出的,好像她是被上帝选中的宠儿。
吴裳消化了一会儿林在堂的话,她仿佛感受到一只手拔出那根箭又将它射向林在堂,箭头血淋淋的,是生活不停在揭示的真相。
吴裳说:“是的,这么多年就是这么过来的,我一边忍受着你这个无趣的、薄情的、阴狠的人,一边在你面前假装对你有感情,假装缔造一个家的假象。每一次对你强颜欢笑,我转身都会唾弃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