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海岸(25)
吴裳将她扶到店里,头差点撞到那盏小破灯,但她仍旧忍着焦急轻声问:“能不能动?慢一点啊,慢一点,我们去医院吧?”阮香玉不肯,她说:“我知道自己的身体,这个腰歇一下就好,刚刚就是扭到了。眼下好多了。”
吴裳将妈妈安顿好,而她坐在阮香玉对面。她想跟阮香玉谈一谈,不行就先关了店吧,这样下去她们母女都完了。阮香玉闻到她身上的膏药味,就问:“贴膏药啦?腰疼?”
“我没事,睡一宿就好。”吴裳说。
阮香玉一阵心疼。
女儿每天都笑眯眯的,吃什么苦都不说,总觉得下一天就会好。阮香玉自己挣扎了一辈子,她真怕吴裳也陷入这样的挣扎。
“明天咱们最后一天营业!”阮香玉故作轻松地说:“跟大家招呼一声,然后我就回千溪!你呢,也别担心我们,过了年你就去找工作。你不是想去北京、上海、深圳吗?就去吧!”
“真的?关门休息?”吴裳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阮香玉说。
吴裳还想说什么,却听到外面有人问:“有人在吗?”她走出去,看到林在堂和他的爷爷林显祖站在灯下。
灯光将他们的人影照得短短的,缩在脚下,快要没有了似的。
第14章 添新岁,恐蹉跎
吴裳心下一慌就迎了上去,她尚不懂委婉,也装不下心事,扯着林在堂衣袖将他拉远些,径直对他急了,压低声音怒斥:“你来这干什么?你是不是还想讨打?”
“来吃面。”
“放屁!”吴裳骂人先脸红,骂完自己也委屈,怕林在堂把白天对她说的话再对妈妈说一遍,那可真就要了妈妈的命了:“我跟你说,你白天说的话就到我这里,不要落在我妈妈耳中。她如果知道了,会觉得自己没有能力所以女儿被人羞辱了,你知道吗?”
林在堂静静看着吴裳,她眼里有藏不住的委屈,还有对他的愤怒,以及轻视。讲话时候看着别处,不屑与他对视了。
“你觉得我羞辱你了是吗?”林在堂问。
“没有吗?”吴裳声音抖了:“我知道你走南闯北交游甚广,我不过是你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导游罢了。我也知道你现在遇到了困难,想找人把婚结了为自己争个颜面。我还知道你认识的别人都有钱,你不好拿捏,而我没钱,最好把握。我都知道的。你是这么看我的,你觉得我是为了钱什么都能做的人。”
林在堂的心像是被什么凿了一下,他明白为什么吴裳白天那么生气了。
“你说的都对,但最后一句不对。”林在堂说:“我并没有觉得你是为了钱什么都能做的人,我是觉得你是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
“有区别吗?”
“有。”林在堂叹了口气:“真就只是来吃一碗面而已,我爷爷中邪了,一到晚上就想吃香玉面馆的面,说是有老味道。”
“好吧。”吴裳低下了头,用脚尖碰了碰那块凸起的石板。林显祖坐在那看着他们。
他们的影子,因为风不停吹着灯笼,也跟着慌乱起来。一会儿向这里摆,一会儿向那里摆,有时胡乱纠缠那么一下,又立即分开了。他们分明不再说话了,但他们各自的忧愁却弥散开来,把老街的夜晚都浸湿了。
林显祖也年轻过,对当下的事情猜个八九不离十。他想:孙子这臭棋手,算是误打误撞,要下一步好棋。虽然只有寥寥几面,吴裳的勤劳、乐观和善良,都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吴裳已经先一步回来了,问林显祖要吃什么,林显祖说想吃一口清汤素面。
“锅凉了,得烧一会儿。”吴裳拿起围裙套在身上:“稍等下。”
林显祖问她:“你妈妈生病了?”
“她腰疼。”
“你身上有膏药味。”
吴裳很震惊老人如此细心,坦言:“我也腰疼。”
“添麻烦了。”林显祖说:“我不吃了吧。”
“别。”吴裳说:“我都开火了,这碗面钱我非赚不可!”
等锅开的时候,她麻利地打扫厨房,一边扫一边想:林在堂怎么一点不像他爷爷?他爷爷那么好。
“我去看看。”林在堂说着走到了面馆里面。这是他第一次到里面去,他看到海洲路边的无数家小馆子之中的一家:里面摆着几张小桌,很逼仄,他恍惚觉得自己的头会碰到天花板,所以下意识低了下头。阮香玉坐在那包小馄饨,她面前的桌角上有一个撕掉了包装的玻璃汽水瓶,瓶里插着一朵鲜花。透过那扇木格窗,能看到里面的小厨房,吴裳正在忙碌,面锅冒着热气,应当是快要开了。
很干净。
到处都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