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海岸(3)
瞬间舒服了,轻轻舒口气,捏起林在堂的小茶杯喝茶,膝盖碰碰他的,而后在他腿上挤了个位置,侧坐上去,面对着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头靠在他肩膀,蹭了蹭。这是夫妻几年练就的默契,代表她低头哄他,他如若接受,就给她些反馈。类似于这会儿,他将吴裳的手机精准丢到沙发上,说:“要是不接电话,不如扔了算了。”
他消气了。他从不跟吴裳生大气,或许是因为不值得。夫妻两个没真正红过脸,大多是这样,持续不了几分钟就都各自消解了。
“下雪了。”她轻声说:“海州的雪,罕见的雪。刚落在我脖子里,丝丝地凉。”说完扯着林在堂的手贴在她脖颈上,而她又向他怀里靠一些,希望林在堂能抱抱她。
他却有了异动,呼吸乱了一下,手臂收紧,腾出一只手去解她的珍珠扣子。珍珠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他手指灵活,一挑就是一颗。她却将他按回去:“不行。人走还不到30天。做这种事背时运的。”
这是吴裳亲人去世的当天,婆婆阮春桂特意叮嘱林在堂的。好巧不巧落进了吴裳耳中。她知道林家经商礼佛,偏信一些东西。但那一天她悲痛欲绝,脸上横流的泪水还没干,阮春桂想的却是这个。
“我给你炖了鸡汤。”吴裳的脸贴着林在堂脸颊蹭了蹭:“你早上说要吃鸡汤面的。”
“我随口一说。”
“我可不是随意一听。”
外面的雪在蔌蔌地下,砂锅里的鸡汤还冒着热气。玻璃上冷热交替凝结的水珠儿滚落下来,外面那棵桂树像要哭了似的,偶尔落下一个小雪块儿。
海州多少年没这样下过雪了?
八年。
第2章 小轩窗,半面妆
微风吹着半面窗
秋桂落了,小雪转微雨
外婆的面很香
-2010年12月《吴裳的秘密记事本》
“裳裳囡囡!起来了!”外婆叶曼文的木铲子敲在门上:“外面下雪了!”
“下雪了?”吴裳从床上弹下去跑到窗前,拉开厚布帘,看到外面的雪洋洋洒洒。邻家的孩童都跑了出来,在雪地里踩脚印。也有个小傻子捧起雪放进嘴里舔一口,皱着眉呸一声吐掉:“不甜!”
海州多少年不下雪,下雪也不曾下过这样的大雪。吴裳想起下雪了公交车不好走,尖叫一声抓起毛衣套在头上向楼下冲。
“慢些呦!”外婆话音刚落,她已经摔在家门口。好奇看雪的小狗被她吓一跳,冲她叫了声。吴裳顾不得那许多,起身拍拍屁股,又跑了。
因为下雪,村口的公交迟迟不来。湿冷的空气一点一点渗透进她的棉服里,她将手插进口袋,跺着脚等车。电话响了,她的按键不灵光,按了几次才接起来。是母亲阮香玉打来,要她明儿一早帮忙买些青菜送到铺子去。
阮香玉在海州的一条老街里开了家小吃店,卖着海州人爱吃的面和小食。平日里都是外婆叶曼文与她一起做这个小营生,但近日外婆腰扭了,就回村里养着。
吴裳笑着应承阮香玉,眼睛瞟到前面缓慢行驶的商务轿车上。车上的人可能想看雪,将车窗摇下来。男男女女向外看。
“厂房在前面吧?这村子路不好走,还要修路,又是一笔钱。”一个男戴着独耳钉的男人说。
“这边地价低,面积大,适合新厂房。爷爷已经定了。”另一个男人说。
吴裳看不到另一个男人的长相,只是他副驾上的卷发女子身体后倚的时候,闪出一个侧脸。好像在哪见过似的。吴裳看到一副金丝眼镜,还有握着方向盘的手臂衣袖上那颗太阳花袖扣。
那袖扣让吴裳想起外婆在屋后种着的几株向日葵,葵花开的时候金黄,整个海州怕是都找不到那样好看的葵花。
他们说的事吴裳略有耳闻,邻村把地“卖”了地给商人,说未来还会有村子陆续卖掉,海州的商人们要在这里建许多工厂。这是一件大事,大家欢天喜地,等着卖一个好价钱。但这样的好事落不到吴裳家人头上,城市规划图上,吴裳自小长大的千溪因为临海最近被保留下来。
那车上的男女仍在叨念建厂的事,戴独耳钉的男生问:“林总,你家真不能把那块地给我们吗?”
吴裳脖子伸长,想听听那位“林总”怎么说,雪花因此落到脖子上,凉丝丝的。姗姗来迟的公车匍匐着来了,“林总”的答案吴裳听不到了。她上了公交。
下了雪,沿海公路不好走,公车上的人都要去海州谋办杂事,根本无心赏雪,却还是被困在了沿海公路上。蜿蜒的沿海公路,一边是山,一边是海,坑洼的路有时顺着海,有时沿着山。吴裳头贴在玻璃上,耳机里放着相声,她听着咯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