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海岸(77)
阮春桂心想:怎么一只小狗也配说这么多?千溪人可真是太闲了。他们不好好想着赚钱,张口就是这么多废话,怪不得他们这么穷。
她的高跟鞋在千溪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境,那石板路走几下,就卡住她的鞋跟。她一路咒骂着,终于走到了爬满了花的门前。一只狗不知从哪里冲出来对着她呲牙狂吠,阮春桂拿起手包朝小黄嚷:“走开!臭狗!”
它这一嚷,把小黄惹急了,喉咙里发出呼噜的声音,牙齿呲更大,准备冲上去咬住阮春桂的腿了!
吴裳正在学做素面,一双手沾满面粉跑出来喝止小黄:“小黄,别咬啦!就你厉害!”
接着看到了阮春桂。她没想到阮春桂不请自来,愣了一下。小黄这时站在吴裳的脚边,随时准备进攻的样子。
阮春桂的气势又来了,说:“哎呦呦,你家的狗都这么厉害,见人就咬。就这么待客的呀?”
“小黄平常也不咬人,今天也不知怎么了。”吴裳软啪啪地反击阮春桂,蹲下跟小黄说话:“说你呢!你为什么要咬人呀?是不是吓到你啦!”
小黄哼了一声,趴到了地上。
“算啦,小狗又听不懂话。”阮春桂知道吴裳是软钉子,也不跟她计较了,来日方长。
吴裳见状邀请她:“那您进来请坐,但是可能要等一下。我们在做素面,不能中断,不然就不好吃了。”
“做呗。”阮春桂说:“我也观摩下。”
“我外婆…”吴裳想说我外婆也在,你一定不要乱说。但阮香玉已经摆了手,不耐烦地说:“我认识你外婆。”
吴裳愣住了。
她之前知道阮春桂认识自己的姆妈,竟不知她也认识外婆。
阮春桂跟着吴裳向里走,看到了记忆深处的叶曼文。真奇怪,她好像还是当年从船上下来的样子,只是脸上多了一些皱纹,背也弯了些。
她依稀从何曼文的脊背上和略微变形的手指上看到她漂泊的一生。阮春桂很少为着什么动情的,她的心犹如铜墙铁壁无坚不摧,但此时此刻,她竟感觉到委屈和难过。
“叶姨。”她的声音有一点点哽咽了。
叶曼文从斑驳的光里抬起头看她,看不清,向前走几步,再看。老人觉得这美妇人她应该是见过的,但怎么也想不起来了。这很正常,毕竟三十年未见,阮春桂自己也不是那个小丫头了。她这些年在自己的脸上花了很多很多钱,只是为了告别的远村的自己。
“我,阮春桂。远村的阮春桂。”阮春桂拍拍胸脯,向前走两步:“叶姨你再仔细看看,能不能想起我?”
叶曼文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声音有点颤抖了,不可置信地说:“春桂?是你?你…”老人的眼睛立刻红了,向前快走几步,站到了阮春桂面前。她看到了一个华美的高贵的妇人,叶曼文擦了擦眼睛,说:“你过得好吧?你是不是过得好?多少年没见,有时我还会想起你小时的样子…”
“我过得很好,我很有钱。”阮春桂做出一个顽皮的表情:“我有很多很多钱。”
“没吃苦就好。”叶曼文拍拍她的手,心里的感慨无从说起。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语言功能开始退化了,有时很多话就在她的心里,但她不知该从何说起。
阮春桂完成了相认,站直身体,又恢复了高傲的姿态:“对,是我。”接着说:“您先做素面,做完再叙旧。”
“好,好,好。”叶曼文又走回去,但她总忍不住看阮春桂。她记得这丫头命很苦,有一年还听说她为了逃婚差点死在了海里。这些都是后话了。提起那些年,叶曼文也会难过,因为觉得对不起女儿阮香玉。
人就是这样,在漫长的光阴里,把过去的痛苦尽数忘了,只记得好的。这样才能慢慢活下去。
“叶姨,你做素面还跟当年一样。”阮春桂说:“那时我最喜欢看你做素面。”
阮春桂最喜欢看素面被晾晒的样子。盘好的面条被缠到两根竹签上,接着竹签被插进木面桶亮着。再后面,抻几次,挂几次,面条就慢慢变长、变细。最后将它晾到院子里。
细如发丝的素面,像一扇扇薄薄的帘子,风一吹,就皱了,风再吹,就带来面香。
阮春桂坐在院子里闻着这味道,人就收起了一些戾气。
“你跟你外婆学手艺呢?”她问吴裳。
“是呀。”吴裳一边挂素面一边说:“外婆的手艺可好了,我要把手艺学会,让这些好东西不失传。”
“学完了呢?做什么?”阮春桂又问。
“姆妈在城里做海洲味,我可以帮忙。”
“万一做不好倒闭了呢?”阮春桂接着问:“你姆妈要是能成功,何至于这把年纪重新做面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