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的人(出书版)(59)
八斗让三元许愿。三元不得不完成这个仪式,双手合十许了。许好之后,又劝弟弟一定要节省,多存钱。在北京,储蓄意识太重要了。
不是赚大钱的人,那就只能省小钱。
三元说,八斗就听着,多少年来,姐姐的唠叨已经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很奇怪,老妈唠叨得少,三元却多。时常,八斗是惧怕三元的这种唠叨的,但偶尔,他又觉得这种唠叨也不失为一种幸福。就好像客厅里永远开着的电视机,内容是什么不重要,要的只是热乎乎的氛围。
唠叨一阵,三元又说:“按说我应该知足,但我就是不踏实,这日子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要变,熬吧,撑吧,反正要是实在不行,我跟你姐夫只能再回老家,在那个十八线的小地方过那种一眼就能看到头的日子……”
空气有点伤感了。
八斗连忙提振气势,“怎么会,这不已经越来越好了么。”
三元平地一声雷,几乎带着哭腔,“你知道吗?默默期中考试,人生第一次期中考试,”语气加重,“数学,只得了五十六分!”
这一道惊雷!不及格。是老师没教好,还是孩子不学?又或者是发挥失常,没适应学习生活。八斗揣摩着理由。
三元凄怆地,“我去见过老师,也偷偷去学校还有补习班看过几次,只要一上课,默默不是头耷拉着,就是枕在胳膊上,”鼻涕要出来了,三元吸溜,“这种状态,以后怎么能考上好大学?!”
悲怆。老母亲无助的悲怆。
八斗沉默,他当下能做的,只能是做个好听众。
“每次礼拜天晚上,我跟你姐夫都三令五申,跟妈说,也跟默默说,三点必须做到,”三元掰着手指数,“上课认真听讲,放学到家快速完成作业,数学一定要一百分,”讲到激动处,三元屁股脱离床垫,“这才刚上路,数学就不及格,这不是国际玩笑么,是我们家遗传基因出了问题吗?”
八斗摇头。他跟姐姐都受过高等教育。
三元恨得直咬牙,“还是学习习惯,养不成良好的学习习惯,以后都是麻烦。”说到这儿,三元又吸鼻子,八斗眼尖,发现姐姐鼻孔里窜的是血,他赶忙抽纸巾围堵。三元又去洗手台摆弄好一会儿,走出来右鼻孔还插着纸条,但这个小插曲完全没打断她的思路,“你说咋办。”
八斗说要不再多报个辅导班,钱我出。
三元恨:“不是钱的事儿,也不是辅导班的事儿,就是学习习惯!”
学习习惯怎么培养呢,八斗想说,会不会他妈对这方面没经验。可不对啊,再没经验,也不也培养出了研究生么。但八斗能感觉到,姐姐对老妈是有怨气的。只是嘴上不好说罢了。老人是她请来的,是帮她的忙。
八斗试探性地,“姐,要不,你回固安找个工作呢。”
三元不作声,她定定地看着弟弟,半晌才说:“你知道放弃现在的工作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三元眼里的光令八斗害怕。寒意能杀人。他干咳。
三元声量增大,“我现在要辞了职,基本就宣告了,退休!完蛋!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机会了……我还能干吗,就只能靠带孩子做家务体现自己的价值,”长长的停顿,“可问题是老弟,我还不到四十岁呀!”
最后这句,龚三元几乎是喊出来。杜鹃啼血不过如此。
八斗同情姐姐,可又束手无策。家庭的稳固,孩子的成长……夫妻俩总要有人做出牺牲。而通常,这个“殉道者”又会是女人。他忽然感觉他跟姐姐的名字简直就是个讽刺,一个“才高八斗”,一个“连中三元”,结果呢,都没在北京混出道道儿。
八斗问:“姐夫咋说。”
三元说我没跟他说,“一说又是吵,一说又是让我辞职。”
门开了。
王斯理进门,抱着一束红玫瑰。老婆的生日他记着呢。见八斗在,斯理招呼了一下,又问吃了没。三元连忙掩饰泪水,问斯理怎么这么早就回来。斯理还是看出了老婆的异常,调侃道:“咋了,咋还哭上了呢。”
三元长舒一口气,半真半假地,“八斗来给过生日,我一感动,没忍住。”她拿起花,闻了闻,“几块钱买的?”
斯理一边吃蛋糕一边说,“几块?五十九呢。”
姐夫回来了,气氛一下好了许多,八斗本想跟姐姐再说说搬到一笑那儿的事,但显然今天不太合适。
斯理冲澡去了,八斗怀疑,今晚姐姐姐夫会有安排,他不愿意耽误他们的甜蜜时间,敲了敲洗手间玻璃道别。三元把人送到酒店门口。
八斗踩着晚风,乘地铁回家。
计划定下来,八斗就准备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