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余(105)
“青海。”
“什么时候?”
“快了,算借调。”
“那我得收拾收拾,那边海拔高,你还行,可能得适应适应,”她自顾自说,“我们单位不知道放不放人,算随任。”她开始打算未来。
立人打打断她,半笑着,“又不是出国当大使,随什么任,你还是干你的工作,我一个人去。”
余嘉愣住。心里像打了个炸雷。她又被撇下了?立人要一个人去。
“去多久?”
“不好说。看老大干多久。”
“你得有人照顾。”她声音有点发颤。
“放心,组织会照顾我。”
“能行么。”
“怎么不行,你有你的工作,我有我的工作,干吗非要黏在一块,老夫老妻,有什么不放心的。”
“两地分居……不好。”她脸上发烧,可能是酒劲。
“以前我在这,你们在省城,我看比现在还好。”
“夫妻就得搁一块,长期两地分居会出问题。”
“什么意思?是不放心我?还是不放心你自己?”立人面色忽沉,放下筷子,“思思出去,让你跟着,你不愿意,我出去不需要跟,你又非要跟,为什么总是逆潮流而动?工作也给你安排好了,孩子大了,咱们都好好沉下心拼几年不好么?这几年最关键,上不去,就是下来。人要有理想,不然活什么劲。”
“我是在帮你,不是害你。”余嘉苦口婆心。
“红军长征妇孺有的都留在根据地,不是不想带,是不能带,那是青海,高原,我是去做工作,不是去旅游。硬带就是拖累。”
“你是不是早就觉得我是拖累。”余嘉悲怆地。
立人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余嘉说出这话,“是,拖累,你是拖累,你一家人都是拖累。可我告诉我自己,该做的得做,就算是责任。我认。但我也是人,我也会累,我也得透透气。”
余嘉震惊到极点,外表反倒平静,“我能理解,你现在上来了,有地位有头有脸,我还是家庭妇女,我们差距大。”
“你什么意思?”立人怒,“别把我说得跟陈世美似的,我在外面可没头绪,就想简简单单干干事业!就这么难么?!”
“我和你的事业有冲突吗?”
“你怎么就不明白!”他着急,“我们变了,时代便了,天时地利还有人一切都变了。”
“我没变。”
“我变了!行了吧!”他猛然往后一靠,放弃一切的样子,“你都没感觉吗?咱俩这日子过成什么样了?有意思吗?”
“有问题解决问题,”余嘉道,“可以改。”
“不用你改,你没错,我也没错,女儿长大了,你有你的自由,我有我的自由。没必要非绑在一起。”
余嘉眼眶发红,手颤抖着,“你这样……我很难受……”
“我就不难受吗?!”立人大声,“你以为我想胡乱解决生理问题吗?你以为我不愿意有人能心灵沟通吗?你知不知道你的所谓贤惠让人觉得很压抑?你知道女儿为什么一定要出国吗?她跟我说了,受不了你的管束,我们都是你奴隶!你知道女儿把你比作什么吗?说你是盘丝洞洞主,你编的这个温床,能把人缠死!憋死!你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吗?”说着,立人随手抓起沙发边放着淘宝货,几件同款不同色的弹力裤,“这种东西都要买买退退,真的,放过自己,别活得那么累,我们还有多少日子?”
余嘉哭了。
泪水里满盛恨意。
这么多年,对女儿对丈夫,她的付出都白费?不,白费还算好的,现在是起了反作用。他们都恨她,讨厌她,迫不及待离开她。她犯了什么错。她不过是要营造一个家庭,一个社会单元,一种体面,过一段不偏不倚符合公序良俗的生活。可到头来,怎么全成了她的错误。
立人站起来,长长呼了口气,如释重负地,“真的,分开吧。”
又是一记炸雷。
他有备而来。
瞬间,余嘉的五感全部封闭,整个人像沉入无边黑暗中。分开。是分手吗?还是离婚?这是她生平最厌恶的词。居然从立人嘴里说出来。停了三秒,她才逐渐看清眼前景象。立人还站在那。她的恨意终于慢慢从胸腔上浮,没过喉咙,她想喊,想大吵大闹,可嗓子却像被封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你再想想。”立人很平静。
余嘉猛然抓起一块猪蹄,朝他砸过去。
正中前胸。
衬衫染了块油迹子。
狄立人不恋战,抓起外套,带上敦煌文献和《资本论》出了门。他打算在单位过夜。
睡不着,翻来覆去。余嘉没弄清楚“分开”两个字的含义。是暂时分居,冷静冷静,他去他的青海,她留守大城市,还是算提出离婚。分居她还能承受,要是离婚,她想好了,最坏的打算,无非一哭二闹三吊,她要找组织评理、做主,谅他狄立人不敢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