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余(185)
余梦和栾承运暂时栖身在那。通信中断、供应短缺,余梦感觉自己仿佛与世隔绝,又像是刚从诺亚方舟上下来,他们是世纪大洪水后的幸存者。她和栾,仿佛一个是夏娃,一个亚当,只不过他们不在伊甸园,而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必须靠自己开创新纪元。
好歹活下来了。
栾肺部受损,说话有点困难,余梦明天的工作就是采集。很有点刀耕火种的意思。想尽一切办法,弄点吃的来,蒸了煮了,给栾补养身体。她那只巨贵的名牌包还在,不过已经彻底沦为采集容器,跟当地妇女的竹筐子也没什么差别。一切都被打翻。余梦才突然意识到栾的可贵。不是吗?天涯海角,生死边缘,还有这么个人陪着你,还要怎么样,还想怎么样?不过,余梦并没有答应跟栾复婚。她认为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还没考虑清楚。
是因为感动就复婚吗?她不要。
等回去再说。
夜晚降临,为了解闷,余梦有时候会唱歌。还唱那首《初恋的地方》。无论唱得多差,栾承运都会给她鼓掌。
又过了几日,小翻译弄了几本华文书来,栾没事就看书。真跟逃难似的。余梦觉得自己似乎小心回避着什么,她和老栾的关系,仿佛被这场洪水冲上了一个新阶段。
不谈自己就谈别人。
余梦挨个点评几个姐妹,说给老栾听。
“嘉姐是扮猪吃老虎,欲拒还迎,没准现在跟小白也量变转质变。”
“爽就是太矫情,什么事,想一堆,先做了再说嘛。”
“蕊的命,就是能共患难不能共富贵。”
“憩也是,找个演员,以后有日子跟着擦屁股。”
“老翁怎么办,肯定气死。脸都变形。”余梦配手势,挤成猪猪脸。老栾笑出声。
余梦说得兴起。老栾用他那暗哑的嗓子问,“那你呢。”余梦语塞,“我是风风火火轰轰烈烈过一算一天,”转而失落,“真老了。”
“人都会老。”
“女人老了特别残酷。”她失落,只有在这里,她才会跟栾说这些。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栾突然问。
“你是病人,我是护士,”余梦随口说,转而恍然,指了指他,又指指自己,“现在也是。”
两个人都笑了。
“人生就是轮回,”余梦猛叹一口气,“那时候,你装病。”
“真病。”
“第一次真病,后来装病。”
“后来也是真的,只是把病程延长了,想多看看你。”老栾解释。
“你现在多看看我,说不定,一回去,就不见面了。” 余梦说。
老栾笑而不语。
“干吗。”
“你有意思。”
“什么意思。”
“口是心非。”
“人不都这样。”
余梦换话题,“想吃什么。”
“能点菜么?”栾问。
“尽量满足。”
“鱼吧。”他真点。救人有功,应该论功行赏。
靠水吃水,这里鱼多。不过余梦认为它们长得太怪,只敢挑小个儿的煮。她只会煮。现在这条件,也只能用煮。
余梦端了一碗鱼汤进帐篷。
栾承运接过去,喝了一口,竖大拇指。他嗓子的病有点反复,声音更哑。
余梦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到他身边,故意说:“你要是真哑巴了吧,也挺好。不用听你那些油嘴滑舌油腻话,饭吃着都清爽点。”
栾承运笑,无声地,法令纹上提。
“不管怎么说,咱们扯平了。”余梦又说。
栾承运打了个 OK 的手势。
余梦又补充,“过去的一切……所有……一切的一切……你的……我的……错误……一笔勾销。”她比划着,像跟一个外国人,或者是对哑巴说话。
栾还是笑脸。
余梦突然失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都得重头开始,新纪元。”说完苦笑。
必须乐观。苦笑也是笑。
有人探头进来。是小翻译。他通知余梦,镇上通信恢复,有人打电话来找她。余梦问是谁。翻译说是一个女的。余梦说,她如果再打来,告诉她我晚上七点等,让她那时候打过来。翻译表示会转达。难民营离镇中心有段距离。通信只能预约。
晚七点,余梦准时到镇上的复建的通信中心等。七点十分左右,电话果然来了。是余嘉。两姐妹都激动了一阵,余嘉不停地问情况,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提到老栾,余梦简单说了近况,又问浩宇、正宇怎么样。
余嘉请她放心,说孩子都好,又说,我刚知道有个事,翁悦说的,有必要让你知道。余梦奇怪,什么事要让翁悦传达。余嘉言简意赅表达了核心意思,余梦惊得电话几乎拿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