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航天气晴(144)
一些人将他按在床上,用束带捆住他的手脚,给他注射安定药剂。
徐稚闻看到那七八张嘴开开合合,他的世界却是死一样的安静,荒芜到寸草不生。
那些人里,有医生有护工、有他的老师、也有他的朋友。曾经他们是一样的平等,现在他被当作病人绑在床上,被迫接受那些安抚的、怜悯的、烦躁的眼神。
徐稚闻的自尊在这一瞬亟欲崩裂,他被那些狰狞的善意压得喘不过气,嘴里说着什么为自己声辩,他却一个字也听不见。
药剂的作用慢慢上来,他的头脑被搅得无法思考,他忘了十年寒窗,忘了怯懦暗恋,忘了自己的名字,只剩平静和困倦。
他戴上手环,总是睡不醒,此后的日子,有人为他做检查就扫一下那上面的码。
陈子敬来过几次,他不愿见。张教授也来了,想到他一把年纪,还要为他这样一个没前途的学生奔波只觉得无地自容。
徐稚闻就干脆放任自己被推着走,头发剃光被推进手术室,感知不到什么疼痛,只祈求如今经历的一切苦楚都是与她再次重逢的铺垫……
“咦!这药都打完回血了,不知道操心啊,干哈玩意儿!”
护士粗着嗓子一声吓得童弋祯慌乱起身,她一张脸烧的发烫。
“我用酒精帮他擦一下,降温。”
护士麻利的撤掉针头,从口袋里掏出体温枪:“没啥大事,是搁医院住一晚还是出院啊。”
“出院。”徐稚闻说。
回了酒店,童弋祯翻来覆去难以入眠,陈轻卿索性从冷柜里翻出两瓶酒:“喝点。”
“我先说,你知道我今天见到谁了吗?”
“谁?”童弋祯喝了一口,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我初恋。”
“初恋?”童弋祯有些惊讶,陈轻卿条件好,走到哪里都不乏追求者,居然有人能打动她。
“好啊,之前宿舍谈心也不告诉我们。”
说着就伸手去挠陈轻卿的胳肢窝。
“我有罪,我坦白。”
陈轻卿怕痒,迅速举手投降:
“你那时候不也没说么。你一见着那个工程师就不对劲。”
“怎么不对?”
“刻薄。”
“不太准确,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陈轻卿又想了想才开口:
“是凶。你对他很苛刻。可你分明又不是一个待人苛刻的人,偏偏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这就不对。”
童弋祯没说话,权当默认,她没敢说自己今晚在医院色胆包天被迷惑主动亲人家的事。要是说了,怕不得被陈轻卿笑话死。
“还是说你的事吧,我那再怎么说,也是过去的事,好马不吃回头草。”
陈轻卿见她一副倔驴的样子,懒得和她掰扯,徐稚闻那小子自求多福吧。
“我俩小时候住一个大院,不过那时候他特胖,爱吃又爱玩的,就老带着我玩。后来我爸工作变动,我们家就搬到南京去了,之后就很少联系。结果你猜怎么着,他现在变瘦了,特靓!个子高高的,下颌线锋利的能杀死人,像彭于晏。”
“给你迷晕了?”
陈轻卿就笑起来,眼睛亮亮的。
“行,像彭于晏就不吃亏。”
童弋祯也跟着笑。
“他居然还记得我俩小时候的事儿,感觉他似乎没什么变化,还是很热心肠……”
陈轻卿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童弋祯做一个忠实的听众。
“你是不是还喜欢他?”
“喜欢啊!不然怎么能说是初恋呢,不愧是老娘小小年纪就看中的人,特别特别好,有责任心,外面那些花花草草真比不上。”
“那就试着在一起?”
陈轻卿听她这么说,忽然一口气灌完酒,哭了:
“他结婚了。”
“女儿都两岁了,我不会再见他了。”
童弋祯语塞,她说怎么今晚回来时陈轻卿特别安静,居然早早就睡下,也不熬夜追剧看综艺,也不点外卖奶茶。
“我其实也没有特别喜欢他,就是觉得自己好像跟不上节奏了,怎么我喜欢的人就结婚了呢?我还觉得自己才毕业,还小呢!我是不是要变老了。”
陈轻卿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并不完全是因为失恋。
童弋祯理解她,人类是种很奇怪的生物,除了生物钟外,社会时钟会把他们切成一块一块。
九月要呱呱坠地、一岁要学会走路、三岁上幼儿园、十八岁要考大学、二十一岁毕业时要有一个稳定的工作和可靠的伴侣,三十岁前最好结婚生子,让自己的下一辈也循规蹈矩踩着自己的路径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