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航天气晴(29)
话到嘴边却又难说出口,她们好像已经是不同世界的人。
徐稚闻甘愿用钱来买时间效率,童弋祯穷得只好用时间来换钱。
童弋祯里里外外将房间收拾了一遍,虽然不知道会在这里住多久,但她还是想尽量保持环境的整洁不给徐稚闻添太多麻烦。
在她出差的这段时间,徐稚闻给她的房间添置了几件新家具。
宜家的极简书柜和一套暖色调的工学桌椅。她将自己的那些书一本本码放整齐,好像在这里它们才获得了应有的尊重。从前在她一次次辗转的出租屋里,空间很奢侈,它们只能被收进纸箱从一个床下搬到另一个床下。
童弋祯感到自己的心正在动摇,她终于确信自己就是那种从前她最不喜欢的“庸俗”女人。
喜欢阳光和清洁的空气,喜欢安静整洁的空间,向往精致的大平层,而这里完美满足了她渴望的那份安逸。
她很害怕自己过惯这样的生活后,会不习惯再回到过去颠簸割裂的生活。
童弋祯清楚地知道,眼前的这些都是有代价的,它们不是自己挣来的,尽管自己一直在努力,生活仍旧捉襟见肘。
她在心底悄悄告诉自己,总有一天她是会搬走的,以此来安抚那颗在见到他时,躁动不已的心:
徐稚闻对她的好,会让她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卑劣情愫,一夜之间死灰复燃。
对自己哥哥动心的人,很不堪。
第13章 谷雨
坊镇很小,闲话不消一个下午就可以传好几个来回。
那些话被七八双舌头各自嚼过一遍,又分出去二次加工一下,原本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也会变得七扭八拐,添了一些不可说的旖旎味道。
她们说童家当年考大学飞出去的女儿被人骗财骗色,未婚生了个孩子,还有脸带回来让爹妈养。
也有说她是在外面给人当金丝雀,妄图靠孩子上位,结果生下来是个女孩,精神失常被抛弃了,才不得已又回来她们这穷乡僻壤。
还不到七岁的童弋祯听到了,却生不出反驳的勇气。
那时候童弋祯才来不久,外婆仍是对她很冷淡,每日除了三顿饭食不管其它。母亲则把自己关在阁楼里不分黑白地整理父亲留下的曲稿,那些都是他猝然患病离世留下的心血。
妈妈曾对她说,爸爸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音乐家,他对音乐的爱深入骨髓,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
小小的她从不怀疑这话的真实性,她的爸爸在一所很大的音乐学院任职,曾经她们一家三口住在学校分配的教师公寓,每天傍晚,爸爸会牵着她的手在学校的绿茵下逛逛。
爸爸会随身携一只小口琴,有风的傍晚就立在湖边的凉亭里吹上几首曲子。
有时候动人的旋律会引来几个碰巧路过的学生,她们驻足停留一会留下真心的赞美,爸爸便笑着点头致意,和他站在舞台上致谢时并无二致。
时间久了,大家都知道作曲系的邵老师会在凉亭随机演奏,傍晚变得越来越热闹,越来越动听。
春天快结束的时候,童弋祯学会了舒伯特的《小夜曲》,爸爸为她调好琴弦,轻推着她的肩膀让她站在凉亭中央:
“这是我女儿,她刚学会一首曲子,如果你们愿意,或许能给她一个表演的机会吗?”
童弋祯小小的手心在冒汗,在听到周围几声温声的鼓励后,却一下安静下来。她架起琴键,拉完一曲,周围响起彼伏的掌声。
她第一次感到被幸福包裹时会眩晕,童弋祯学着爸爸的样子同她的观众们致意。
“爸爸,以后我也想站在舞台上表演,和你一样。”
“为什么。”爸爸蹲下来认真问。
“因为…因为好听的曲子能让大家开心。”
童爸听到这个回答倏尔一笑:
“没错,音乐是能让人感到幸福的东西。爸爸很期待我的小公主站在大舞台上演奏的那一天。”
“那…我也会像爸爸妈妈一样厉害吗?你会为我鼓掌吗?”
“会的。”
童爸轻抚了抚她的头,将她因汗水浸湿的额角发丝别到耳后:
“爸爸会永远为你骄傲。”
再后来,春天过去,一场突发的哮喘将她爸爸一起带走。
小弋祯从父亲那里学会的最后一首曲子也就停留在那首《小夜曲》。
他一走,再也没有人为她骄傲。
她记得自己和妈妈守在医院的第二天,从很远的地方来了一些人,她们穿着黑色的衣服。妈妈说那个带着黑色纱帽的优雅老妇人就是她的奶奶。
妈妈告诉自己,要乖要懂事,要讨她们欢心。
小弋祯透过纱幔,看到奶奶身上肃穆的黑裙和枯槁的脸,却被吓得躲在妈妈身后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