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寄余生+番外(68)
他们到了鹿安,第一站去的是鹿安中学,他们就是在鹿安中学认识的。
正好是周末,学校没什么人,聂梓煊带着叶亭远到了曾经的高一(三)班。
她让他坐在自己从前的座位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像小时候那样坐到教室门外。过了一会儿,她把脑袋探进来,问:“记得吗?以前我经常跟我妈来上课,你在里面上课,我就在外面坐着。”
“那时我八岁,你十六,我妈是英语老师,你是英语科代表。我妈最喜欢你了,你可招老师们喜欢了。”
叶亭远摇头,一脸茫然无措地看着教室,显然对这一切都很陌生。
其实不单叶亭远觉得陌生,就连聂梓煊也觉得陌生。
十多年过去了,鹿安中学也变了样。教学楼还是从前那幢,但教室里的桌椅全换了。以前只有朴素的两块黑板、一张讲桌加学生的桌椅,如今不仅装了摄像头、投影仪,还添了电视、饮水机。教室也翻新了,显得宽敞明亮,比过去好太多了。
但有些事情还是不会变的,聂梓煊跑到教室的玻璃窗旁边,哈了一口气,用手指画了个大大的笑脸,然后笑吟吟地看着叶亭远。
她真的是长大了,现在已经不用踮起脚,还要微微弯腰。
叶亭远很莫名地看着她,但他迟疑了一会儿,身体先做出了反应。他也哈了一口气,伸手在她画的笑脸上添了几笔,变成一只翘着尾巴长胡须的小猫咪,憨厚可爱,活灵活现。
聂梓煊的眼眶湿润了,他或许是无意识的,或许根本就不知道这样做的意义,但谁管呢?她就是相信哥哥是记得的,潜意识里记着。她把手贴在玻璃上,泪眼婆娑地看他。
叶亭远也把手贴在玻璃上,两人手心贴着手心,隔着一扇玻璃窗,那么远又那么近,记忆离他们如此遥远,但他们靠得这么近。
离开教室,聂梓煊去牵叶亭远的手。他愣住了,但没松开。
聂梓煊带他去妈妈的宿舍,可惜教师宿舍楼早已拆掉重建,连一扇窗、一张椅子都没有留下。聂梓煊茫然地看着面前完全陌生的宿舍,想带他上楼,走到楼梯口又停下,笑了笑:“算了,都不一样了。”
宿舍楼有不少老师住校,看到他们,都好奇地看过来。有好几个聂梓煊还认得出来是谁,但时间太久了,他们已经不认得自己,她也不想打扰他们。
聂梓煊和叶亭远离开了,走到一半,叶亭远突然停下来。
他呆呆地看着宿舍楼,半晌,指着从前张老师寝室所在的地方,说:“我记得这里,那里有一扇窗,再过去是一张写字桌。”
“我来看过你,你在里面写作业,一个人开着灯。”
那一年,龙卷风过后,他一夜之间失去了两个对自己最好的人,并且腿也受伤了。班里的同学给张老师开追悼会,他也来了,说是想看看煊煊。同学推他过来,就在现在站着的这个位置。他坐在轮椅上,看到她一个人开着灯在安静地做作业,老师说她还在等着妈妈回家。
如今这些他都已记不清了,只记得窗前印着一个小小的影子,静静地等着。
这些往事,他能想起的很少,但那时候的悲伤和绝望却刻在心里,记得清清楚楚。就算十多年过去了,悲伤还是如此鲜明。
“哥……”聂梓煊轻轻地喊了一声,他没听到,明显已陷入往事中,神情悲痛。
叶亭远还是傻傻地看着前方,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我记得,张老师对我特别好。”
聂梓煊的鼻子酸酸的,强忍着眼泪,点点头:“你是英语科代表。”
“她做饭特别好吃,总留我吃饭。”
“可好吃的你都夹到了我碗里。”
“是吗?”
“嗯,”聂梓煊点头,“我妈总说你太宠我了。”
叶亭远很苦涩地笑笑,两人相视一笑,眼睛都有些湿润。
叶亭远看着她,眼神有些动情,抬起手在自己腰间比画了一下,说:“那时,你才到我这儿,小小的。”
“对。”聂梓煊点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案,叶亭远很开心,看她的眼神变得柔软。他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近乎叹息地感叹:“煊煊,长大了……”
就像重逢一个多年未见的故人,明明是最亲的人,再见却不是记忆里的模样,欣喜又感叹。
聂梓煊眨眨酸涩的眼睛,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想,如果人真的有灵魂,要是妈妈看到他们,大概也会说一句,煊煊长大了。妈妈应该还会谢谢哥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吧。
找到他,有他在,她现在确实很好。聂梓煊看着早已物是人非的宿舍楼,在心里说,妈妈,我很好,哥哥也很好,我们现在都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