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如破晓(3)
“一百五。”女司机没打磕巴,不是第一天做生意。
江山没还价,上车了。
路,越开越黑,江山坐在副驾驶位子上,开出十分钟才想起来系安全带。
“你是哪的?”
“寿县。”江山说。
“呦,寿县?”大姐说话有些油气,她换家乡话,“寿县哪的?”
“正阳关。”
“有点偏。”大姐关小广播,“来淮上玩?”
“走亲戚。”江山留了心眼,“你这朝哪开的?”
这一段没有路灯,路上多石子,冷不防一颠,江山的声音抖了一下。
“小路,近。”
“不,走大路。”江山郑重其事。
“你这小伙子,我开这么多年车我不比你清楚,你才来淮上几天,保证不会坑你都是老乡。”
“走大路。”任江山简短捷说,但每个字都铿锵有力,他用普通话。他没打算再认这个老乡。
车厢里灯亮了。江山眼里都是光,是杀气,女司机打开车窗,风灌进来,江山全身发紧。
“走大路。”他还是这三个字,字字如钉。
“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这马上就到了你瞎闹什么,我是存心给你省路你别不知好歹……”女司机念叨着,无休无止。
一拳砸在挡风玻璃上,车厢震了一下,无骨雨刷机械地来回摆动。
女司机楞了几秒,望着江山。又是一下,力气更大,咚,咚,是战鼓。
一声长叫,疯狂,尖锐,夜空被划破了。
女司机踩油门,车沿着穿破小路,斜飞到一片空地,她的叫声扰得江山也乱了分寸,他下意识伸手去捂女司机的嘴,可声音还是从指缝露出,她叫救命救命——江山认为她是打劫走黑路的黑心司机,她则认为自己碰上了劫财劫色的土匪。
车,曲里拐弯,疯狂开着,前大灯打得足,光照得出雨丝,细细密密,光总能看透这个世界。女司机腾出一只手,胡乱抓起车窗前的小铜佛坐像砸江山的头,一下,两下,死磕。
一道血流划过。
“你他妈动真格的!”江山咆哮着。
他掐住她的脖子,她拼命向上引,脖子拉得老长,好像一直被命运扼住咽喉的鹅。
座位下,两腿踢腾得噔噔响,小铜佛从江山背上滚下去。
手脱了方向盘,车子彻底失控,像个没头苍蝇般做最后的滑翔。
轰然巨响。
一道电动铁门挡住了车。
保险杠弯了,前大灯瞎了一只,翼子板瘪了,车前盖冒着烟。
女司机趴在方向盘上。江山一脸血,推开车门,倒在地上。
保安围了上来。
隐隐约约,江山听见警笛声。
再醒来已是三天后。看守所又关了七天,第八天,律师来了,江山的姐姐秀丽请的。
隔着铁窗,律师和江山对坐,七天里,江山原本只是坐在那,来饭就吃,半夜审讯,无论怎么问,他都照实说,下了火车怎么被抢,怎么又上了女司机的车,女司机怎么宰客,两人怎么打起来的,江山还是强,两年的部队训练,让他坚强得像一块铁板,江山就想,我没错,我没错。
“我姐呢。”江山问。
“我是受托的吴律师,来找你了解一下情况。”吴律师很冷静。
“我问我姐呢!”江山情绪有些激动。
“按照规定你还不能见她。”
“我有什么罪?!什么时候放我出去。”江山暴跳,毕竟是个孩子。
“那个女司机快不行了,如果你想出去,还是好好跟我说说前前后后的情况。”
“不行了?”江山喃喃。
羁押的日子又钝又长,那感觉,好像埋在流沙里,只露个头,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陷下去。在西北当兵时,江山抓过几个可疑分子,大概是去勘探地形的,三两下放倒,扭送队里。如今,他被关在小屋子里,等,等待判决。刚开始江山不吃——绝食,抗议,他坚持认为自己没罪,没有犯罪动机,他对女司机感到抱歉,但她就没错?任江山想不通,他在小房子里来回走,窗户高,这监狱有年头了,还有窗,但小,太阳光照不进来,他体能好,想要扒着窗台朝外看,巡狱的警员过来,探头,呵斥,“老实点!”江山冲到门口,对着铁门砸,手砸破了,流血,犯人们呼应,起哄,砸门声此起彼伏,怪笑,怪叫,有些重犯,没出去的可能,早已肆无忌惮。
门开了。
警棍一阵乱打。江山戴着手脚铐,滚在地上,还是打。
“带走!”江山伏在地上,喘着粗气,“你他妈杀了人还能蹦跶几天?”
任江山被关小黑屋了。
七天。
女司机家不接受调解,上下打点,只求江山速死。
一审判决结果下来,任江山构成故意杀人罪,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任家和任的律师不服,继续上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