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年(145)
伟贞还在哭。她这个岁数,还悟不到这么深。生离死别,就是痛苦无边。春梅摸着伟贞的头:“阿姨走,我们都不要哭好不好。”伟贞抬头,不理解她的意思。春梅微笑:“阿姨将来比现在要好,还哭什么?这样哭,反而会影响阿姨的情绪。”
正阳娘静静坐着,仿若一尊菩萨像,面容安详。
伟贞泪眼蒙眬,问:“妈以后去哪儿?”
春梅也说不好,她只说,一定是比现在更好的地方。第五天,正阳娘更虚弱,只是躺在那儿,还有气儿。春梅日日来,跟伟贞一同守在旁边。倪伟贞把永安也弄到床边,让他守着奶奶。伟贞还没放弃,时不时,她还会端来一碗稀粥,希望能唤起正阳娘生的意志。正阳娘一口也没吃,只喝点水。第六天,正阳娘躺在那儿,眼已经闭上了,只有一口气在,伟贞时不时给喂点清水。春梅还陪在旁边。到第七天凌晨,丑末寅初,正阳娘才真正断了气。等着这时刻到来的时候,倪伟贞满腹悲伤,可等一切来临,她和春梅都顾不上难受。擦身体,换上寿衣,伟贞又前后帮正阳娘化了点淡妆。然后,打电话请殡仪服务人员上门。让婆婆体面地离开这世界,也是伟贞的心愿。
葬礼没通知老大,伟强和斯楠都在,淑淑依旧搀扶着春梅。斯楠马上研究生毕业,伟强找关系帮他安排在本市某研究所。养儿子二十几年,总算尘埃落定。春梅知足。
红艳竟然来了。她妈去世的时候,伟贞随了礼。她来还礼钱。春梅看见红艳,点了点头。红艳点头致意。两个人都没有多余的话。
该走的流程一个没落下。取了骨灰,伟贞一手抱着坛子,一手牵着永安。春梅问怎么处理。伟贞说,她婆婆生前交代,希望撒在山南那条河里,说是风景不错,想在那儿。几个人开车过去。下了车,走到桥上,倪伟贞打开坛子盖,没风,她静默了一会儿,便把骨灰倾倒入河中。
春梅和伟强站在一边。伟强忽然说:“以后,我的也这么处理。”春梅故意说:“跟我说的?”
伟强说是。
“应该跟你儿子说,他负责给你养老送终。”
“他办事,我不放心。”伟强含笑。他现在与世界的关系不再紧张。
“也许我走你前头。”春梅说。
“不会。”伟强连忙否认。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说不准。”春梅转身走开。事情处理完毕,张春梅才把倪俊的现状跟伟贞说了。伟贞诧异,她想不到老实巴交的侄子会这样。春梅说:“受的刺激太大。”伟贞揶揄:“大嫂想留钱,现在好,老的小的都靠这钱,混吃等死,坐吃山空。”
春梅感叹:“当时就不该离。”
伟贞道:“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大嫂身前作孽,她要是对红艳好点儿,哪至于今天这局面。”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伟贞决定隔几日去看看倪俊,和大哥也破破冰,毕竟一母同胞。放眼四周,亲人也没留几个,要珍惜。
过了几日,伟贞果然带着孩子,亲自上老大家拜访。大哥是见着了,过去的心结,两句话就解开了,只是,倪俊的面没见着。家里一来客人,倪俊就把门反锁上。伟民敲门,说三姑来了。可倪俊谁也不认。伟贞也有点意外,她劝了几句,让伟民别激怒他,等等再说。伟贞怕万一出事故伤害到永安,稍微站了一会儿,连忙带孩子走了。
第66章
倪俊房间又成垃圾场。他几乎二十四小时活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白天睡觉,晚上起床,整夜上网,看电视剧或者玩游戏,断绝了和外界的一切往来。他甚至跟老爸伟民也不沟通,他不想跟爸爸说话。发展到后来,爷俩只靠手机交流。
伟民能理解儿子的伤悲,他不理解的是儿子怎么能悲伤到这个程度。他倪俊没了妈,他倪伟民不同样没了老婆?他倪俊老婆走了,他倪伟民老婆还死了呢!他比他受伤严重!再这样下去,好好的一个儿子就废了!伟民觉得,当务之急,是迫切找到一个办法,把倪俊从那间屋子里拖出来。伟民当然想到了刘红艳。他甚至还给红艳发过两条信息,口气都是好商好量的,类似于“最近怎么样”“有空回来坐坐”,红艳没回复。伟民认为红艳太过冷酷。人和人真不能比,你看人家春梅,离了婚,还愿意回过头关照前夫,照顾前任婆婆,她刘红艳呢?连个人影儿都没有。还是二琥说得对,这人不值得托付!
也难怪,这种不痛不痒的东西,刘红艳才不会中计。只是,当深更半夜红艳接到这种消息,思绪还是忍不住乱飞,睡不着。回去看看?这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她否认了。一个人过得好,干吗还要回那个大坑。不回去,坚决不回。离了婚,最好的前任,就是当个死人。手机又亮,这次跳出个微信,是倪俊发来的。只有四个字:“最近好吗”,没有标点符号。刘红艳的心瞬间又软下来。她有孩子了,倪俊还是孩子爸爸。她觉得这次怀孕怀得像个“事故”,她有预感,感觉自己在走三姑的路。有什么不好,三姑不照样把孩子生下来,养得白白胖胖。她刘红艳一样可以做到。手机又亮,还是倪俊,这回是三个字:“对不起”,没有标点符号。红艳握着手机,深呼吸,一时也想不清楚,到底该怎么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