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年(4)
没有伟强,一顿饭吃得沉闷,基本各自为政。春梅带了红酒,给伟强和倪俊的。红艳也满了一杯。二琥立刻阻拦:“不行不行,特殊时期。”又是要孩子的事。红艳只好说不喝,让给二琥。老太太要了一杯。春梅劝:“妈,行吗?”老太太说“满上”,连喝两杯。这顿饭主角是斯楠。伟贞当场给钱,算庆祝侄子硕博连读的奖励。二琥不想给,也没带钱,但伟贞给了,她不好意思,只好拍打伟民,让他给。倪伟民有带现金的习惯。他掏出钱来,数了五张,递给斯楠。斯楠不要。“拿着!”伟民豪气,越穷越要面子。他是家里老大。春梅说拿着,斯楠才收了。老太太笑呵呵地说“好好读书!”算最后总结。
吃到最后,上主食,是大丰收。二琥拿勺子抄了点花生,对红艳说:“这个你多吃。”一桌子人都看着红艳。二琥伸手又捏了两个红枣,放进红艳的碗里。
“配齐了!”她笑。
早(枣)生贵子。红艳不动。
二琥盯着:“吃啊,吃。”
红艳只好屈辱地往嘴里放。像服毒。倪俊看不下去:“妈,行了,还管人吃喝。”
第3章
十不充一[3]聚餐,本来高高兴兴,可晚上回去,除了老太太依旧酣睡,谁的日子都不好过。春梅给伟强打电话,无法接通,发微信短信,没回复。这是过去几十年来都不曾发生过的情况。出差了?去哪里?做什么?一概不知。
春梅问斯楠,斯楠说,老爸电话打来的时候正在机场。至于去哪儿,干什么,不清楚。他只说出去几天。春梅往下推理,出去几天。出去,又是飞机,应该是出国了。难道是参加了国家保密的项目,谁都不能说?可那也应该打个招呼。何必做得那么突兀。或者是跟情人幽会去了?过去也是有借口,现在连借口都不想找了。张春梅越想越觉得危险,躺在床上,心神不宁,她想用看书调整情绪,却一眼扫到书架上那本《失乐园》[4]。
糟糕。
她突然想到一个最坏的答案:倪伟强跟情人私奔了。
这种新闻不是没有,某投资业大佬跟情人私奔。可这事发生在身边,发生在自己家里,春梅万分震惊。蛛丝马迹她都能感觉到。伟强状态不佳,起床困难,神色疲倦,难道是生病了?有病治病,也没必要人间蒸发。而且,他有什么理由对生活不满?事业有成,妻子贤淑,还包容他外面有情人,红旗不倒,彩旗飘飘,还不满足?得寸进尺!春梅自认大度,但同时意识到,可能正是自己过去的纵容,才终于养虎为患。不行,必须采取行动。张春梅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到凌晨三点才迷迷糊糊进入梦乡。
红艳同样睡不着。睡不着就折腾倪俊。她跟倪俊,自由恋爱,要结婚时轰轰烈烈,结婚之后平淡如苦水。结婚前没谈好的问题,结婚后爆发出来。倪家希望红艳早点生孩子。红艳不是不爱孩子,她在幼儿园系统工作,每天都能见到大量孩子。只是,生了孩子,等于放弃事业,放弃各种加班、兼职赚钱的机会,等于自断可能性——靠自己买房无望。因此,她希望公婆能给个首付,算作补偿。当然,这些话,过去她都没有明里提出来过。她觉得公婆包括丈夫倪俊,都是在大城市摔打的,能理解、能体会、会自觉,但几年过去,根本没人理会她的需求。暗示没有用。
面对房子,她有焦虑,不光是为自己:为孩子,她希望有独立住房,让孩子有自由成长的空间,脱离爷爷奶奶的“坏影响”;为老妈,她更要有独立住房,为了培养她,老妈嫁了两次,第二任继父如今身体一般,一旦闭眼,把老妈接到跟前赡养就成了她的责任。那么,来了,住哪儿?房子是刚需中的刚需。
“有意思吗?同一个问题反复说。”红艳叠衣服。
“也是为了我们好。”
“是我不生吗?怎么不查查是不是自己儿子精子不行。”红艳一说起来没完,“我能凑合,但是孩子需要空间,我们也需要自己的生活,老跟父母挤一块,什么时候长大。”
“慢慢来。”
“说真的,你去跟爸妈说说,首付能有几个钱。”
“回头说。”倪俊打太极。
红艳着急:“不是为我,是为他们儿子他们孙子!”她就不提是为自己妈。必须掩护掩护。
那边屋,床上,二琥侧着耳朵,倾听,然后用腿碰了伟民一下。
“吵起来了?”她说。
“睡吧。”
“你什么意思?”二琥扭老倪耳朵。
“没意思。”
“我可跟你说,要妥协投降,用你自己的钱割地赔款,我的,一分别想动,都是养老钱!生病害灾,能指望他们往外掏?直接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