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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旅行团(出书版)(58)

我傻傻看着外公的手,说:“外公,你怎么啦?”

外公声音很小,再小一点儿,就跟牛郎织女的情话一样听不见了。

他说:“好好上学,外公要走了。”

我说:“要不是我妈太凶,我才不要上学。”

他说:“外公要走了,看不到你上大学了。”

我大声说:“上他妈的大学!”

我回过头,看见站在身后的妈妈,她脸上全是眼泪。

我又把头低下来,看见外公的手抓着我的手,不情愿地说:“好吧,上大学就上大学。”

一周后的下午,我跟着长长的队伍,落在最后面,放声大哭。

5

第二天我照常上学,放学。路过河堤的井,疯子已经不见了,谁也不知道他跑哪儿去了。高年级的同学说,他半夜挣脱,可能死在哪个角落了吧。

我慢慢走近那口井,心里扑通扑通乱跳。

我想看一眼井底,会不会看到外公,这样他就能出来了。

我心都要跳出喉咙,艰难地磨蹭在井旁,哆嗦着往下低头。

井口寒气直冒。没到黄昏,阳光不算耀眼,照得井底很清楚。

井水很干净。井水很明亮。我只看到了自己。我只看到了自己小小的脑袋,傻乎乎地倒映在水波里。

都是骗人的。

我趴在井口,眼泪一颗一颗掉到井底,也不知道能否打起一些涟漪。

几天后,我们全家送姑姥姥,送到小镇那个只有一座平房的车站。

姑姥姥这次是一个人来的,只带着一个军用行李袋,贴着红五角星。她放下袋子,用手帕擦眼泪,跟外婆说:“妹妹,这次我们就真的可能再也见不上面了。”

外婆双手握住她的一只手,哭得说不出话。

姑姥姥说:“妹妹,你让我抱一下。”

姑姥姥和外婆拥抱,两个老人的身影瘦小而单薄,风吹动白发,陈旧干净的衣服迷蒙着阳光,和灰蒙蒙的车站一起留在我记忆里。

姑姥姥打开行李袋,掏出一块布,放进外婆手心,说:“妹妹,这是当年哥哥送给我的,玉镯子,是哥哥给我的嫁妆,留在老家吧。人回不来了,大概会死在外边了,把当年嫁妆留在老家,你替我放在哥哥床边的柜子里。”

我站一边,莫名其妙,号啕大哭,喊:“为什么回不来?为什么回不来?不是有喜鹊可以搭桥吗?为什么回不来?”

妈妈将我拽到一边,舅舅骑着自行车过来,说:“车子来了,已经快到姜北村的路口。”

外婆紧紧握着姑姥姥当年的嫁妆,眼泪在皱纹之间。

姑姥姥替她擦眼泪,说:“妹妹,我走了,你保重。咱们这辈子做姐妹,要下辈子才能见面了。”

外婆哭成小孩,还戴着一朵小白花,她哽咽着说:“姐姐,你也保重,我一个人了,你再抱我一下。”

我想,外婆年纪那么大,怎么跟小孩子一样的。

很久之后我才明白,从那一天起,我亲爱的外婆,其实真的只剩下一个人。那个时代的亲人,只剩下她孤单单一个人。

很久之后我才明白,原来人生中,真的有见一面,就再也看不到了。

因为我再没有看到过外公,没有看到过姑姥姥。

中考那年,听说姑姥姥在乌鲁木齐去世。

再也看不到他们了。也再没有人带一包葡萄干给我。

6

外公去世二十多年,我很少有机会到那座小镇,那里的夏天,也和以前不同,河水污浊,满街木门全部换成了防盗铁门。

那是我的家乡。

将我童年变成童话的家乡,麦浪舞动和鸽子飞翔的家乡。

有时候深夜梦到外公,可是他的脸已经有些模糊,我心里就会很难过。

我喜欢葡萄藤下的自己,还有边上用蒲扇给我扇风的外公。

外公,我很想你。

末等生

对这个世界绝望是轻而易举的,

对这个世界挚爱是举步维艰的。

末等生慧子,

以男生的方位画一个坐标,

跌跌撞撞杀出一条血路。

2012年,我在曼谷郊边的巧克力镇,招待高中同学王慧。

这是家迷幻如童话的饭馆,白色房子静谧在草地,夜火灯烛倒映在河流。

王慧留着大波浪,浅妆,笑意盈盈,经过的老外不停地回头看她。

次日我要坐火车到春蓬,而她直飞香港,所以我们没有时间聊太多。也不用聊太多,一杯接一杯,互相看着,乐呵呵地傻笑。

我说:“慧子,你不是末等生了,你是一等兵。”

1997年,王慧坐我前排,格子衬衣齐耳短发。

有天她告诉我,她暗恋一个男生。我问是谁,她说你猜。

文科班一共十八个男生,我连猜十七次都不对。只能是我了!这下我心跳剧烈,虽然她一副村姑模样,可是青春中的表白总叫人心旌摇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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