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远从公社大院里走了出来。

他刚跟各生产队的队长开完晨会，部署今天的农活，正准备去田里看看。他穿着一双高帮解放鞋，裤腿卷到小腿肚，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腿肌肉。

路过知青点时，他一眼就看到了蹲在院角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是宋玉恩的女儿。

他就这么看着那个孩子独自一人蹲在地上，像只小土拨鼠一样专注的玩着泥巴，小小的身子几乎要埋进那片泥地里。

陆明远的眉头下意识的蹙了起来。

城里来的女人就是不一样，心真大。就把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扔在院子里玩泥巴？也不怕弄脏了生病。他心里那点因为昨夜援手而稍稍融化的偏见，似乎又有重新凝固的迹象。

宋岚岚似乎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抬起头，正好对上陆明远的视线。

陆明远下意识的想装作路过，迈开步子就走。

可那个孩子，却对他露出了一个干净的微笑。然后她抬起小手，有些笨拙，但却清晰的比划出了一个手势。

你好。

陆明远的脚步被钉在了原地。

他看懂了。

他当然看得懂。

陆家是书香门第，父亲是凤城医学院的教授，是国内有名的外科专家。他从小耳濡目染，对医学知识涉猎颇广。他记得很清楚，父亲的一位同事，专门研究儿童发育心理学，其中就包括对聋哑儿童的语言干预。他小时候去那位叔叔家玩，见过墙上挂着的手语图谱，出于好奇，还跟着学过几招。

“你好”、“谢谢”、“再见”……这些最简单的手语，他至今还认得。

所以，他百分之百的确定，这个孩子刚刚是在用手语向他问好。

这太颠覆他的认知了。

在他固有的印象里，宋玉恩就是个成分不好、靠着关系才从医院的麻烦里脱身，跑到乡下来“避难”的资本家小姐。而她的女儿，那个传闻中不会说话的孩子，在他想来，或许是有些呆滞、怯懦的。

可眼前的这个孩子，除了不会开口说话，哪里有半分呆滞的影子？她眼神灵动，举止从容，甚至还懂得与人交流的礼貌。

一个被娇惯的资本家小姐，会费心去教自己有语言障碍的女儿学习手语吗？

第44章 卫生所

陆明远的心里，第一次对那些从凤城传来的风言风语，产生了巨大的怀疑。

他看着那个孩子清澈的、带着期待的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或者也用手语回应一下，可身体却像生了锈一样僵硬。

他只是个知青领队，负责的是思想教育和劳动生产，不是来带孩子的。这个宋玉恩，背景不明，带着个有残疾的孩子来到这穷乡僻壤，本身就是个大麻烦。他应该和她保持距离，公事公办。

他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没说什么，只是那原本要迈出去的脚，怎么也抬不起来。

岚岚见他半天没有反应，只是直愣愣的看着自己，也不觉得尴尬。她歪了歪头，大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好奇，似乎在奇怪这个高个子叔叔为什么像根木头一样。

她想了想，又低下头，从自己面前那排“杰作”里，小心翼翼的捧起一个捏得最圆、最像样的泥饼，然后站起身，哒哒哒的跑到陆明远面前，踮起脚尖，把手里的“宝贝”举到他面前。

她仰着满是泥印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又比划了一下。

——给你。

一股泥土的腥气混着孩子身上淡淡的奶香飘了过来。

陆明远低头看着递到自己眼前的那个湿漉漉、沉甸甸的泥饼，又看了看孩子那双充满期待的、清澈的眼睛，一向以冷静沉稳著称的知青领队，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

接，还是不接？

接过来，满手是泥。不接，又好像……太伤孩子的心了。

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破天荒的浮现出一丝窘迫。

最终，在岚岚坚持不懈的注视下，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深吸一口气，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的捏住了那个泥饼的边缘。

入手冰凉、湿滑。

“咳。”他清了清嗓子，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对着这个不会说话的孩子，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岚岚见他收下了自己的“礼物”，心满意足的笑了。她的笑容很干净，像雨后的太阳，瞬间就驱散了陆明远心头那点莫名的尴尬。

她对着他挥了挥小手，算是告别，然后又转身跑回自己的“工作台”，继续埋头于她的泥巴事业。

陆明远捏着那个不断往下滴着泥水的泥饼，在原地站了许久。

他转身，继续往田埂的方向走去。只是这一次，他的脚步比来时沉重，也比来时缓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