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有个王子病(311)
他看到他新长出来的白色的发根,看到他脸上松弛的横肉,看到他虚浮的眼袋,看到他藏在白色衬衫下的圆硕啤酒肚,更看到他无法抑制的细微的战栗。
他忽然就觉得很可笑,于是真的眯缝眼睛笑了起来,对他说:“你要是敢带他们来,下一刀我就会砍在你们一家三口身上,你信不信?”
最后四个字,语气甚至透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许正康对许思睿的印象始终还停留在那个胆小单纯、被人惯过头的小孩。如果是半年前,他问他这句话,他会斩钉截铁地答“不信”。
可现在颠倒错位,许正康惊讶地发现他已经看不清自己这个儿子了。他就像一颗脱离了掌控的螺丝,从精密的机器上弹出来,无论他如何努力想要将他摁回原本的位置都无济于事。
他笑起来时血红的眼眶既像妖艳的蔷薇花,又像喷溅上去的血,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出一股偏执的疯劲儿。
见他迟迟没有回答,许思睿又将菜刀拔了出来。
到了这一步许正康才真正体会到屁滚尿流的感觉,他站起来,脚底打滑地往门口跑了几步,手撑在门框上,脚掌如泥鳅,在地毯上钻来钻去,狼狈地寻找着皮鞋黑黝黝的洞口。
即使这么狼狈,他也没有忘记为人父的尊严,涨红脸颊,抖着声音,隔空指着许思睿的脸,在半空中用力点了几下,说:“你好样的……你好样的。”
他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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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去多久,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祝婴宁才看到那柄菜刀从许思睿手中滑落,在地上摔出一阵乒哩乓啷的脆响。
他像被空气泵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滑坐在离他最近的那把椅子上,手紧按桌面,白到将近透明的手背上显示出凸起的青蓝色筋络,胸膛剧烈起伏着。
她慢慢朝他走过去,看到他双眼失焦望向虚空,脸色苍白,鬓角湿润。
“许思睿……”她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声音,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好吗?”
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听到她的话,过了很久,他才勉强笑了笑,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他要是还不走,我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砍下去。”
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哆嗦,喉结滚了滚,音量降低几分,“……你说要是真砍下去,我这辈子是不是就完了?”
她想到没想到否认了这个设想:“不会,别瞎说。”
许
思睿的眼神慢慢对上了焦距,从虚空中对到了她脸上,瞳孔发沉,缓慢地说:“……刚才我真的很害怕,不是怕许正康,而是怕我自毁前程,他要是还敢来我面前放这种狗屁,我真的不确定我还能不能控制住自己。可能我潜意识深处就是想杀了他吧……我也不清楚。”
他有气无力地笑了几声:“也许我其实是个暴力狂或者潜在犯罪分子,毕竟我继承了许正康的基因。”
“你不是!”她有点激动,“不是”两个字说得略显破音,否定完,深吸一口气,在他冰凉的手掌上用力握了一把,“不用担心这些有的没的,许思睿。”
她手上使的劲儿挺大,捏得他的骨头隐隐作痛,这股痛感唤醒了他封闭的五感。
许思睿抬起头,听到她不算铿锵有力却坚定得令人无法不信服的声音。
“我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的。”
“我不会让你自毁前程……”
“有我在,你绝对不会出事。”她看着他,轻声说,“我会保护你。”
这个年纪,谈喜欢太轻易,谈爱又太深刻,唯独“保护”两个字,由她说出来显得那么刚好。
他眨了眨酸涩的眼眶,朝她轻轻一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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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当天,检查了一遍家里的年货以后,祝婴宁才惊恐地发现那副空白的春联至今还没被人填上对子。
“许思睿——”
她不会写毛笔字,只能叫魂一样,将赖床赖得昏天黑地的许思睿叫起来。
他很不情愿地起床刷了牙洗了脸,又很不情愿地揉着眼睛来到桌案前,对着空白的春联连打了两三个哈欠。
“你快写啊,不然贴对联的时机都要过去了。”她欲哭无泪。
“贴对联还要什么时机?难道还得看黄历挑个吉时?”许思睿不屑地哼笑起来,对她的说法不以为然,慢悠悠执起毛笔,用笔尖舔了舔砚台里的墨,悬在春联上方,顿住,问,“写什么?”
“我怎么知道?”
“对联的平仄是怎么弄来着?”
“忘了。”
“啧。”他单手掐着腰,沉吟片刻,另一只握着毛笔的手在半空中猛然一挥,“你帮我把手机拿过来,我上网查一下。”
蘸着墨水的笔差点没怼到祝婴宁脸上,她灵活地往下一蹲才躲过了这场飞来横祸,但仍免不了大叫着抱怨:“你看着点啊,差点甩到我鼻子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