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有个王子病(374)
他一直就是这么规划的。
努力学习保持绩点、加入学生会当干部、多做志愿加志愿分、参与国家扶持的重点项目、利用时代与政策红利扶摇而上……他做的那些事乍一看与她高度重合,动机却完全相反,而他们谈了两三年,竟然都没发现这份不同。他默认她是自己的同类,她默认他与她志同道合。
第一次思想的冲突没能改变什么,祝婴宁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章嘉程则觉得祝婴宁只是一时被主旋律思想洗脑了,等她意识到人心险恶,就不会再抱有这样天真单纯的幻想。
他来自穷地方,知道贫穷往往伴随着认知的浅薄,人穷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心穷。正因为生于斯长于斯,亲自感受过人心的穷困潦倒,所以他一辈子都不愿意再回去。他和他妈妈努力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远远逃离当年那个贫穷的渔村。
他不明白同样出生于小地方,祝婴宁为什么会想着重返来时路。他唯一能想得到的解释就是她一时鬼迷心窍了。
这次谈话过后,他们依然和从前那般相处,不同的是,在发现祝婴宁的导师非常希望她保研本校以后,他时不时就会在她面前提及她导师的建议,并随口附和几句。
大多数时候她都一听一过,但有一天,她参加完竞赛,本就累得要死,想起他们好几天没见面,还是顺路带了些他喜欢吃的点心,打起精神想要见他一面。结果见面后他依然在滔滔不绝地唠叨保研的事,压力与疲倦堆积到了爆发的阈值,她突然心生厌烦,没控制住情绪,当场和他吵了起来。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争吵。后来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分不清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吵架吵得越来越频繁。
另一方面,章嘉程对自己的规划原本是保研本校,但某天他实验室的老师和他谈话,说觉得他很有天赋,也有拿得出手的GPA和科研经历,完全可以试着申请国外的大学。他给了他许多实质性建议,回家以后,章嘉程试着和章梅提起这件事,烦恼国外留学的高费用,陆彬在一旁说:“只要你想读,我全力支持你。”
就是这句话彻底动摇了他的决心。
他的天平逐渐倾向出国留学,可这决定如鲠在喉,无法在祝婴宁面前提及,尤其大四开学那天,她眉开眼笑对他说:“我想到两全其美的方法了,我去考定向选调生,在基层做两年,以后再调回省直或者参加中央遴选考回北京,你觉得怎么样?”
她在自己的理想以及与他的感情中寻求平衡的方法,即使他们争吵过那么多次,她也从来没想过放弃他。
章嘉程说不出话,她明亮纯净的眼睛倒映出他的卑怯与胆小。那句“我也许会出国留学”死活没能突破他的齿关到达她耳畔,他在恒久的纠结中选择了沉默。
直到几个月后,他参加完GRE考试,祝婴宁才从他导师口中意外得知真相。
现在想想,真正的裂痕就是那时产生的,从那一刻开始,她就渐渐将他在她心目中的比重以递减趋势渐次抽离了。她有一种控制自身感情的能力,也许是出于强大的自我保护机制,也许是天性使然。
但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章嘉程一直觉得,虽然是他先选择离开,可他其实并没有做好分离的准备,他依然保留着异国几年最后与她修成正果的幻想,在这段关系里,一直都是她更主动也更决绝。
在大四将要毕业那几个月,他们的关系回光返照般回到恋爱初期的状态。争吵没有了,矛盾似乎也消失了,她对他一如既往地好,好到坐飞机到达国外以后,他依然对他们未来的关系充满信心。
离开前他还请她跟她室友一起吃了顿饭,她那个叫小米的室友对他说:“欸,你曾经害我输掉了五百块你知不知道?你要让我这五百输得有点价值啊!别去了国外就把我们婴宁丢下了。我听说很多人去留学都会国外谈一个国内谈一个,脚踏两条船,你保证你不会?”他说他保证他不会。
大家都打趣地笑了起来,只有祝婴宁本人没有笑。
直到他在多伦多安顿好,她给他打来一个跨国电话,在电话里用当初决定和他恋爱的语气说:“章嘉程,我有事告诉你。”他才知道他们之间真的完了。
“我今天去了趟HighPark。”他勉强微笑着转移话题,说公园里的枫树已经有变红的趋势了,听当地人说到10月中旬,枫叶能红遍整个海柏公园,“到时我再拍照给你看好不好?”
他又聊起同学向他安利的向日葵农场,以及据说非常适合欣赏落日的Riverdale公园。
他说得飞快,没给她插嘴的时间,似乎只要不断打断她的话就不会从她口中听到他不想听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