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心之人(152)
“看到你的女儿没有死,是不是还挺遗憾的。”章且琮说,“从你们的话里,我知道弟弟是被卖掉的,所以偷偷搜集了很多线索,通过一些蛛丝马迹,去了三百公里以外的一座小城,‘偷’回了被卖掉的弟弟。”
那时,她也不过是个刚过十二岁的小女孩啊。
一路上,波折重重,危险不断,姐弟俩相依为命,互相支撑着活了下去,最终被福利院收养。
但因为在冰冷的江水里泡了太久,她身体还是出了些问题,在第一次来例假的时候,下身像被刀割一样疼,每一个毛孔里的痛感,都会让人想死。小小年纪,她每个月硬是靠着咬牙挺了过去,好几次,都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再往后,长大了,能买到止疼药,情况才好了一些。后来,她靠毅力,戒了止疼药,不是不疼了,而是疼痛于她而言,成了习惯。
她惧怕生病,因为童年生病的记忆太过痛苦。
之后上了临公大,再到了市局,大家都说她是“铁人”,生病靠抗。只有她自己知道,对于自己生病这件事,她有强烈的类似PTSD的反应,会导致思维混乱,做出一些自己无法控制的事。“抗”对她而言,反而是最容易接受的结果。
章且琮的言语里像带着锋利的刀,一刀一刀扎在了老妇身上,老妇发着抖,几乎要摔坐在地上。
“那么多年了,你怎么就阴魂不散,不放过你亲生的儿女呢,当年弄不死他们,现在重来一遍,他们死了,你就高兴了?”
“姐……”章了喘着粗气,早已哭成泪人。他姐姐这辈子真的太不容易了。
“你是阿蕊?”老妇不敢置信,颤颤巍巍地转向章了,“你是阿天?”
“不是。”姐弟俩异口同声。
章且琮想起忘山的那张脸,笑了:“你就是她送我的‘礼物’?”
老妇疯了,撕心裂肺地拽着章且琮大吼:“你是骗我的对不对,你说的都是假的对不对。”她怎么能是自己的女儿呢,那一身的伤,可都是自己一棍子一棍子打出来的。
“你懦弱了一辈子。女儿生病了,男人不让送医院,你就不送;他喝醉了,用酒瓶砸儿子,你看着不敢拦;有人要卖你的儿子,要杀你的女儿,你都不敢说个不字,怎么现在这么厉害了?”
章且琮记得在找弟弟的路上,听到从超市里传来的一首歌:
还记得你说家是唯一的城堡/随着稻香河流继续奔跑/微微笑/小时候的梦我知道/不要哭让萤火虫带着你逃跑/乡间的歌谣永远的依靠/回家吧/回到最初的美好……
歌很好听,她却听得泪流满面,因为她没有家。
老妇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在清冷而渗人的仓库中回响。
“你知道,被你抛弃的孩子,过得有多难吗?”章且琮轻笑。
当年,章家夫妇去福利院挑孩子,原本挑中了年纪稍大的章且琮,得知她的弟弟也在孤儿院,就提交了对姐弟两个人的领养申请。
领养孩子,大多人喜欢领养年纪小的,因为孩子的记忆还未成型,随着时光沙漏一点一点落下,他们过去的记忆会完全被擦拭掉,将血缘关系很好地隐藏,更像正常的一家人。
但章家夫妻却希望领养年纪大一些的孩子。
进了章家的门,章家夫妻成了他们的养父养母,章且琮才明白,因为养母落下了病根,时常需要人照顾,请一个保姆价格很贵,但收养年纪稍大的孩子,把她、他们培养成“保姆”,要划算得多。
章家夫妻其实从未把姐弟俩当成自己的孩子,彼此之间亲情凉薄,但她为养母端屎端尿任劳任怨,从无怨言,弟弟章了小小年纪练就了不错的厨艺。“一家四口”生活在一个屋檐下,还算融洽。
后来,她求养父母送她和弟弟上学,那时学费不贵,章家夫妻也怕被人诟病,给姐弟俩找了离家近的学校。
章且琮考临公大的时候,养母已经去世了,养父有了新的妻子,新的生活,她和弟弟也尽量做到不打扰,弟弟性格欢脱,会来事,机缘巧合进入娱乐圈,从小助理做起,成为经纪人,收入尚可。
姐弟俩都知恩,章了每年会以他和姐姐的名义,给养父一笔钱。
那一段时光,很平淡,偶尔回想起,也没什么特别的情愫在里面。她和弟弟都好好成长,有了各自的生活,体体面面,不用依附任何人,已是上天的恩赐了。
“你没事吧。”于凭跃满脸忧心。
他突然想通了很多事,为什么在“1211案”中,章且琮最初完全没有怀疑胡筱洁,是因为她觉得人性之恶该有个底线,有血脉牵引着,她不想把人心想得太坏。